同画荷花,两种境界——潘天寿vs潘公凯国画新视角
潘公凯的荷花和他父亲潘天寿的荷,完全是两种脾气。
潘公凯1947年生在杭州,是潘天寿的次子。他没像很多名家子弟那样早早被推到台前,大半辈子都在美院教书、做研究,从中国美院到中央美院,从院长到教授,笔墨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底色。他自己说过,小时候看父亲在案头画荷,只觉得那线条硬得像铁,却没敢多问,直到后来自己拿起笔,才慢慢懂了那股“硬”里藏的是什么。
先说说潘天寿的荷——那是刻在美术史里的样子:荷梗是中锋写出来的长枪大戟,直挺挺戳在纸上,连墨色都带着金石气,硬、涩、有棱角;荷叶是大笔泼出来的块面,黑得沉,白得脆,构图偏要往边角挤,留白里全是张力,像个站在山巅的硬汉,不低头,不讨好。他的荷是山野的荷,带着雁荡山的风,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另一种写法:不是柔弱的清高,是刚硬的风骨。
潘天寿 荷花
潘公凯的荷,完全是另一个路子。他生在西湖边,看惯了苏堤的柳、曲院的荷,笔下的荷也沾了江南的软。
他爱用宿墨,墨色里带着点灰调,晕出来的荷叶没有父亲那样分明的棱角,反而像雨后的荷塘,水汽漫着,层次软乎乎的;荷梗也细了,线条不再是铜条似的硬折,而是顺着风的弧度,轻轻弯着,像湖边的芦苇,有韧性,却不扎人。他画残荷最多,秋天的荷叶卷了边,荷秆枯了,他觉得这时候的荷最耐看——不是败,是“收”,是把一夏的热闹都沉进墨里,像人到中年的沉静。
潘公凯的荷花
他自己讲过一个小故事:有年深秋在西湖边逛,看见一片残荷,雨打在枯卷的叶子上,声音脆得像敲瓷。他站在那儿看了快一个钟头,回去就铺纸画了幅《雨荷》,墨里掺了点淡赭,把那点湿意、那点凉,都画进去了。他说父亲没教过他怎么画荷,可从小看父亲磨墨、运笔,那股“守着笔墨过日子”的劲儿,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他不跟父亲比刚劲,只在自己的笔墨里找舒服——舒服的构图,舒服的墨色,舒服的节奏,像他做人一样,不张扬,不冒进,稳稳的。
潘公凯的荷花
中国人爱荷,爱了几千年。《诗经》里“隰有荷华”,是最早的念想;周敦颐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把荷写成了君子的模样;杨万里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是夏天的热闹;李商隐叹“留得残荷听雨声”,是秋后的清寂。荷的寓意从来没变过:干净、清白、守得住本心,不管开得盛还是枯得瘦,都有自己的姿态。
潘公凯的荷花
潘公凯画荷,就是把这份“守”画进了纸里。他的荷不艳,甚至有点素,可墨色里的层次,一笔一笔的耐心,都是他对“荷”的理解:不必像父亲那样做山巅的硬汉,也可以做湖边的一株荷,风来就弯,雨来就接,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有人说他的荷“不够有力量”,可他不在乎——他画的不是给别人看的荷,是自己心里的荷,是从小在西湖边、在父亲的案头,慢慢长出来的荷。
潘公凯的荷花
如今他也快八十了,还在画荷。从杭州到北京,从青年到白头,他的荷没变,还是那股温温的劲儿,不抢镜,不喧哗,却耐看,耐品。这大概就是两代人的传承:潘天寿把荷画成了骨,潘公凯把荷画成了心,都是中国人心里,那朵开了千年的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