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来无此奇笔——画家傅抱石水墨陈庄
前年夏天刚移居到南京,安顿好住处,心里头头一件事,就是去傅抱石先生的纪念馆看看。说起来也怪,人到了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找些吃喝的、逛些热闹的,我倒好,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去看看那位“三百年来无此奇笔”的老人。这话可不是我编的,是画坛上流传下来的老话,说傅先生的笔,三百年来头一份儿。我信这话。
纪念馆坐落在小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南京城里头那些个名胜古迹,人来人往的喧闹。我去的那天,天有点儿阴,空气里头湿漉漉的,正应了江南那个调调。院子不大,几棵老松树,几竿修竹,青石板上生了些滑滑的青苔,走在上头,脚底下软软的。我想,先生生前大概就是喜欢这样的地方,清静,自在,能让心思沉下来。
进到里头,墙上挂着他的一些画,还有生平用过的那些笔砚。我站在玻璃柜前头,看那几支秃秃的毛笔,笔锋都散了,心里头忽然就有点儿发酸。你想啊,就是这几支不起眼的笔,在先生手里头,能画出那样的山川风雨来。我凑近了看,仿佛还能闻见墨汁的味儿,仿佛先生刚放下笔,到后头喝茶去了。
傅先生的山水画,我是真喜欢。喜欢在哪儿呢?喜欢他那股子劲儿。他用的笔,说到底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套东西,中锋、侧锋、皴、擦、点、染,样样都讲究。可他画出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的笔在纸上跑起来,那个洒脱呀,就好像心里头想什么,手底下就出什么,一点不带犹豫的。
我在纪念馆里头慢慢走,一幅一幅看过去。有一张《听泉图》,画的是山里头的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边上坐了个小人,仰着头在听。我站在画前头,耳朵里头好像真有了水声,哗哗的,远远的,又近近的。我忽然想,先生画这个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是清净的,干净得跟那泉水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剩下了那点儿声音。
还有一张《待细把江山图画》,名字就起得好。画的是大山大水,层层叠叠的,用笔特别密,那些笔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着像是乱,其实一点儿不乱,笔笔都有它的去处。远看是山,近看是笔,再近看,还是山。能把这种本事练出来的人,得有那个心性,得真的跟山水成了朋友,成了亲人,才能画得出来。
在纪念馆里待了大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山上的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头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儿,好闻得很。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院子,心想,先生虽然走了,可他的笔还在,他的画还在。那些画里头有他的魂,有他活着时候的欢喜和忧愁。看他的画,就像是跟他聊天,他能跟你讲山川的故事,讲风雨的声音,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傅先生那一代人,真是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难时候。好时候是,他们能安下心来画画,能认认真真地琢磨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儿东西;难时候是,时代变了,洋东西进来了,新东西出来了,他们得自个儿找路,得从旧的里头创出新的来。傅先生找着了自己的路,他拿笔一下一下戳出来自己的路。
“三百年来无此奇笔”,这话说得真好。三百年,多少画画的,可傅先生就一个。他的笔里头有传统,可他的画又是新的,是往前走的。我想,这就是大家吧,不光是画得好,还得给后人留点儿什么,留一条路,留一个念想,让后来的人看着,心里头能热乎起来。
出了纪念馆,走在南京的街上,车来人往的,热闹得很。我心里头却静得很,因为刚从傅抱石先生的画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画中泉水溅上的凉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