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医院专硕规培生坠江背后澎湃新闻

3/20/2026

柳雨菲反复回想和孙可欣相处的片段。出现最多的画面是,在湘雅医院一楼的电梯门口,孙可欣站着发呆,柳雨菲喊出她的名字。

她们曾是一起在湘雅医院规培的医学生,不同的是,作为专硕研究生,孙可欣要在规培的同时完成研究生学业,这也意味着她要同时面对医院带教老师和导师。

3月14日,孙可欣失联了。后来的官方通报披露了她人生中最后的时间点:2026年3月14日21时57分,孙可欣离开宿舍;23时26分,医院接警方通告,在长沙橘子洲大桥发现有人坠江;15日16时许,孙可欣遗体被打捞上岸。

坠江之前的23时03分,孙可欣在同学群和工作群里发消息说:“我夜班上完啦!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随后是一段遗言。

遗言中,她表达了对自己导师的不满,以及作为一名医学专硕规培生面临的压力。她写道:“我热爱神经病学,从不后悔。只是我再也做不了一个神经病学医生了……”

目前,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我们多方采访,试图还原孙可欣的经历,以及背后发生了什么。

2023年,孙可欣成为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病学专业的一名研究生,那年10月左右,柳雨菲和孙可欣一起在湘雅医院内科轮科,她比孙可欣高一级,当时也是规培生。

柳雨菲的印象中,孙可欣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心情好时,喜欢扎小辫,穿漂亮裙子,“但她太忙了,没太多时间打理自己,小辫子有时毛毛糙糙的”。

柳雨菲回忆,那时,孙可欣跟她说过,导师安排了很多任务,也会催实验进度;她自己提前了一年进课题组,意味着研一刚开学就要做课题。

2025年4月的一个上午,柳雨菲看到孙可欣在值班室里哭,就拿了甜品过去,安慰了她几句。她说,孙可欣没跟她说哭的具体原因,但提到导师经常打电话来,自己不敢看手机。柳雨菲和值班室的另一个女生向孙可欣建议,不要接导师电话了,“但她不敢”。

那时柳雨菲并不知道孙可欣的导师是谁。一个医院的带教老师当时想找孙可欣去做事,“发现她在哭后,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柳雨菲能感觉到孙可欣“压力特别大”。她记得有一次,孙可欣在查房时,突然晕倒,周围人把她扶到空病床上吸氧,缓了一会儿才好。后来孙可欣做了动态心电图,所幸问题不大。

不到一个月后,有次柳雨菲刚查完房,正在洗手,孙可欣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师姐,我好像流鼻血了。”柳雨菲回头一看,孙可欣“鼻血像是喷出来的,第一次见人鼻血流得这么厉害”。

另一个师姐扶着孙可欣,柳雨菲去找护士拿药品,帮孙可欣止血,但效果不好。她们又让一个师弟带着孙可欣去门诊,在电梯里正好遇到在耳鼻喉科进修的医生,就让对方带孙可欣去楼下住院部捏鼻梁,捏了几分钟才止住血。

柳雨菲说,他们轮科培训,一组会有好几个人,有从低年级到高年级的学生,还有进修人员。对于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大家都有分担工作、提供帮助、教学的义务和责任。如果谁的病人病情重,互相之间都会帮忙。

作为住院医师值夜班的当天,如果病人情况稳定,交代给同组的人之后,可以早一点离开;如果病人的病情有变化,需要抢救,就需要继续值守。夜班频次根据科室情况而定。柳雨菲规培的三年中,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值了八次夜班,一般情况下一个月也要值三四次夜班。

在柳雨菲看来,孙可欣所在的神经内科工作相对轻松。“因为就4个病房,轮转的学生人数多,要管的床位少,最多3个。”

午休有两个小时左右,不值班时,中午能回医院附近的宿舍休息,孙可欣却经常直接趴在医院的示教室(医院‌用于各科室示范教学的教室‌)桌上睡。“单看临床任务,神经内科不算累,甚至比大内科轻松,但科研占了她太多精力,还要出门诊、随访病人。”柳雨菲说。

和毕业后单纯规培不同,按照培养方案,读专硕的孙可欣除了要完成三年规培,同时还要完成大量课程学习、科研等研究生培养内容。

不在一起轮科时,柳雨菲偶尔会在电梯或医院角落遇到孙可欣。两人有时一起吃饭,聊起过家人,“那时候,她还很活泼开朗”。她记得孙可欣说过,自己小时候在北方长大,后来和爸爸去了深圳。

去年4月,柳雨菲再次和孙可欣一起轮科,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什么变化。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孙可欣。

“终于圆梦了!”

听说孙可欣出事后,王梓博在通讯录中查找,看到孙可欣QQ空间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2023年7月,之后就没发布过任何动态。

在中南大学念本科时,王梓博学的是药学专业,他和孙可欣一起上过课,也曾组队完成过小组作业。在他的记忆中,孙可欣性格开朗、很积极、很热心,学习认真,是“那种两点一线很规矩的女生,和大家总是有说有笑”。

孙可欣的另一位大学同学回忆,那时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永远是笑着的,“非常认真负责,积极乐观上进的一个女孩子”。

大学毕业后,王梓博出国读研究生。他知道孙可欣保研了,通常只有“成绩特别好的人”才有保研机会。出国后,王梓博没再和孙可欣联系,也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

但他记得孙可欣在QQ空间发过被录取的动态,能感觉到她“特别激动和开心”。那是2022年9月,孙可欣收到了研究生复试通过的消息。她贴出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待录取通知的截图,写道:“最爱的科室最好的团队!从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孙可欣分享的动态

王梓博还看到,2023年5月,孙可欣曾兴奋地发布自己的论文见刊的动态,并感谢“谷老师给的机会”。

时隔两年多,2026年3月14日,孙可欣生前最后群发的信息中再次提到她的导师谷某某,言语间只有指控——她称谷某某给她安排的各项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她正常的规培工作,并导致她“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很难继续工作”。

孙可欣还称,她曾因不堪压力想要跳楼,但被救下,后在湘雅二院精神科治疗。

她的遗言在网上引发关注,3月16日,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健委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对网传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

澎湃新闻尝试拨打谷某某的电话,想知道她对此事的看法,但截至发稿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3月19日下午,中南大学学生工作部综合办公室回复澎湃新闻称,有关情况目前还在调查中。另据南都N视频报道,3月19日,湘雅医院一名医生称,当天下午,医院召开了研究生导师紧急会议,强调要更加关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况。

谷某某是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教授和主任医师,根据中南大学湘雅医院3月门诊排班表,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谷某某的门诊时间是周一上午和下午、周二下午以及周四上午。

3月16日,谷某某仍在正常出诊。3月17日,湘雅医院热线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谷某某的门诊已停诊,目前显示本月后续门诊均已取消。关于具体的停诊原因及复诊时间,需等待进一步通知。

1990年,谷某某从湖南医科大学毕业。那年,她曾作为作者之一,在《医学教育》上发表了一篇《论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诱导》的论文,其中写道:“临床实习医生的心理是复杂的……作为带教教师必须关心他们,听其言,观其行,了解他们的心态,有针对性地加以诱导、利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医务工作者。”

论文中写道,临床实习期是医学生学习的一个特殊阶段,是将医学生最终培养成合格的医务工作者的关键时期。

2019年10月,孙可欣曾参加过湘雅医学院心理知识大赛,并进入复试,获得第二名的成绩,同时代表学院参加校级比赛。对于这次比赛,曾名为“湘雅朋辈心理互助会”的公众号上,一篇文章介绍,本次心理知识竞赛提高了学生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普及了心理知识,促进各位同学拥有正面的、积极的心理状态以及人际关系的良好发展。

王梓博对孙可欣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本科时期,他不认为当时的孙可欣有心理问题,“能感觉到她很喜欢医学”。

上大学后,孙可欣一度负责运营一个名为“五要学医”的微信公号,该公号简介为“湘雅医学院临五1805的小窝”,内容多是分享医学专业知识,文字和排版者多是孙可欣。

2020年5月,孙可欣在该公众号上发布了一张橡皮泥做的多肉图片,还配上一首小诗:“《未来简史》看了一半/觉得万事皆空/世界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若干年后就消散不见/如果万事皆是由心所生/则万事无关荣辱/更无关成败/当下的喜悦才是最真实而鲜活的”。

“工作时是医生,讲待遇时是学生”

孔洁凝多年前从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药理学专业毕业,她第一次看到孙可欣失联的信息是在3月14日晚上10点多,还以为“她是抑郁出走”。她第二次看到相关信息时,已是15日下午4点左右,得知师妹的遗体被打捞上岸。

孔洁凝注意到,孙可欣在群发的遗言中写道,“自2024年10月起,我反复告知辅导员、教务办、告知一切我所能接触的上级……”

在孔洁凝看来,如果孙可欣此前已反映相关问题,应该及时得到重视。

她记得当年实验室有个师弟,出现过心理问题,导师发现后,进行了一番心理辅导,这位师弟后来延迟毕业了。她认为,如果学校对此类事情处理不好,也会导致另一种情况:为了避免这类心理问题的风险,导师或者带教老师可能会不怎么敢管研究生、规培生,影响培养质量。

读研究生时,孔洁凝跟导师的关系比较好,导师也放心把私事交给学生,比如帮忙整理评职称的材料、整理课题材料、偶尔在实验室帮忙照看孩子,但是这样的情况不多。“医学研究生导师很忙,包括医生的本职工作、各种医学学会工作、社会工作、评职称、发论文、带教、拿国家自然基金等。”

毕业后,孔洁凝在药企工作了十几年,做研发和质量控制。她的专业不是临床,硕士期间只需实习一年。但她和同样经历过三年规培的校友讨论过规培制度,“规培生确实存在被透支的情况”。

长沙有三个以“湘雅”为名的医院,湘雅医院、湘雅二医院、湘雅三医院,医疗资源集中,患者量大,医生工作量也大。孔洁凝说,不讲实习医生,正式的医生也在“透支”。外科医生一做手术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有时手术一台接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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