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知识分子”去世了知识分子
哈贝马斯去世,最近这两天我也被连续刷屏。他是一个现象级的人物,在我看来,他的去世是当代世界思想界的一件大事。哈贝马斯在世时,可能是当时在世的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也是最重要的哲学家,影响巨大。他3月14号去世后,我看到无论是思想界还是主流媒体,都有报道。很多朋友也很关心,读过他的书,研究过他的思想。
哈贝马斯在2014年的一次演讲中出示护照,以此证明自己是欧盟公民。图源:Wikipedia
有刺猬般的理论体系,但又不与现实世界隔膜
我本人也在2001年哈贝马斯访问中国时,有机会和他当面接触。那一年,哈贝马斯应邀到中国,在北京、上海的学术机构和大学做演讲。我当时受到世纪出版集团的邀请,参加了上海七八位学者和哈贝马斯的内部座谈。哈贝马斯有德国学者的严谨,就像他的文章一样。他当时先讲了一个小时,很有激情。我当时很有幸,刚好坐在他正对面,多次和他眼神交叉。我发现大人物首先是目光和常人不一样,目光如炬,就像我80年代见到梁漱溟先生一样,有圣人气象,目光比一般人明亮得多。
2001年4月,哈贝马斯访问上海,作者参加世纪出版集团的学术座谈会时请哈贝马斯签名
但哈贝马斯的眼光并不严厉,有一种包容和亲切。那次主要是对话,哈贝马斯也特别希望听到中国学者的意见。当时我们提了差不多十二个问题,哈贝马斯笑着说:“看来你们都是深思熟虑而来。”但一个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从容,全落在他无所不包的体系中。后来主持人打断大家提问,说要不要让哈贝马斯也了解中国,让哈贝马斯提一些问题,我们来回答。哈贝马斯说,他刚刚和汪道涵先生见过面,问题都问完了,你们还是继续问吧。
但后来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个问题。当时哈贝马斯在思想上的主要论敌是左翼、后现代,像福柯、德里达。所以哈贝马斯问我们:“中国现代化发展这么快,为什么中国这么多知识分子会接受欧洲的后现代理论?”他对这个问题非常重视,很有意思。
哈贝马斯的确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他提倡交往理论,不仅说说而已。就我们亲身经历来看,他在和中国学者交往中,体现出包容、倾听的风度,是很多大师没有的。后来我们要求合影,我也和他有一张合影,他都非常愉快地满足了我们的要求。
我阅读学者的著作、理解其思想,有一个习惯,就是了解他的生平。从他的生平中,你会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前两天又看了看他的生平,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注意的经历:他担任过记者。也就是说,他身上有一种媒体人的气质。
如果按照以赛亚·柏林的说法,学者有两种:一种是刺猬,成体系的;一种是狐狸,发散式的。哈贝马斯是最典范的刺猬型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他有一个庞大、非常严谨的体系。但一般有体系的哲学家,通常是活在他自己的理论世界里,和现实世界比较隔膜,但哈贝马斯不一样。
哈贝马斯非常敏锐。我想这就和他做过记者有关。他对国际思想界,对国际大事,都有非常敏锐的判断,比如911事件。16日晚上上课时,我还提到哈贝马斯当时在法兰克福书展大奖的演讲词中说:“911事件触及了世俗社会的宗教神经。”这个判断非常准确。包括后来他对基因能不能造人的问题,也有他的看法,认为这最后实际上是宗教和哲学的终极性问题。他对这几年欧洲的各种政治事务也都有自己的看法。所以哈贝马斯让我敬佩的是,他既是一个大理论家,同时又接地气,这很少见。如果就理论本身的程度而言,在欧洲、美国,能和哈贝马斯比肩的应该不是个别。但哈贝马斯有这么大的名声,除了他是哲学家,还因为他是一个国际的公共知识分子,而且是一个最有影响、关注度最高的公共知识分子。我想他的去世成为全球媒体、思想界现象级事件,就和这种气质有关。
生于纳粹时代,死于川普时代,一生守护启蒙
我们可以把哈贝马斯和他的老师辈作比较。他的老师辈也经历过纳粹,有很强烈的反思,像雅斯贝尔斯、霍克海默这些人。
这和直接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有点不一样。对那段时期有反思,但这个反思是有一定的距离感和隔膜感的,和直接痛心疾首的上一代人的反思不一样,更有一种有距离、建设性的感觉。看哈贝马斯的著作,像阿伦特那样直接反思纳粹的不太多,这不是他主要的命题。但后来他所要构建的各种包括公共领域、公共交往、宪法爱国主义,更多的是建设性的,是为了防止纳粹再出现,怎么建构一个理想的、制度化的欧洲,这是他一生所从事的事业。
但非常遗憾的是,哈贝马斯虽然生前应该也算风光无限,但等到他去世前的这两年,我看到有一些关于他的回忆,都讲到他晚年非常孤独。因为这几年欧洲也好,美国也好,整个世界所呈现出来的景象,和他所期待的那个理想愿景,越来越遥远。特别是他的妻子去世后,我看有人提到哈贝马斯长期陷入绝望,感觉毕生为之奋斗的一切正在解体。所以他最后的心情可能不太好。但我一直在想,一个思想家的思想到底有没有价值,不能从短期来看。思想,特别是哲学,它被证伪是一个非常长期的过程。要用长期主义的视野来看一个哲学家提出的理论体系,不是短期能够证明的。
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当年提出的理想——各个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这套国际秩序当年被打得粉碎,被凡尔赛和约打了一记耳光。但二战以后就实现了威尔逊主义的理想。哈贝马斯也是这样,我们也许可以来盘点一下他留下的思想遗产,对今天这个世界、对这个社会究竟还有些什么意义。在我看来,至少有这几个:一个已经谈到的交往理性;另一个是他关于公共领域;第三个就是他提出的宪法爱国主义。也许我们可以一一看看他的这些核心思想,对于当下的世界、对于今天的中国,意义在哪里?
现在人都很现实,在检验一个思想家思想的时候,通常是检验他的这套理想是否可能。这当然是一个维度。但一个大思想家的思想,一个维度是否可能,这是要在长期主义的历史岁月里去检验它,甚至这个长期主义超过了一个自然人的生命长度,可能要几百年。
另外,在我看来,还有一个纬度叫“可欲性”。可欲性和可能性的区别,是这个理想是不是值得追求。很多理想和构想,刚刚被一个思想家提出来的时候,周边人都觉得匪夷所思,认为不可能。但他孜孜不倦地去追求它,最后实现了。有点像马云说的那句名言:“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因为可能性是在于更多的人不断地追求它,觉得是值得追求的、有可欲性,创造了条件、创造了机会,最后从不可能转为可能。这就是人的历史和自然的历史不一样的地方。
再换一个角度说,哈贝马斯的这些思想有意义吗?值得我们追求吗?如果值得的话,这个可欲性就是它的价值所在。我对哈贝马斯的喜欢,最重要是喜欢他对启蒙的论述。台湾学者钱永祥先生在哈贝马斯去世当天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哈贝马斯生在納粹年代,逝於川普年代,中間靠他撐起了一片啟蒙時代。”这是大家怀念他、追念他的重要因素。因为今天很多人是从启蒙走过来的。
在我看来,哈贝马斯一生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怎么来守护启蒙、发展启蒙。按照康德的说法,启蒙是有勇气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但这个理性到了二战以后就受到了挑战,理性变成了所谓的神话。去年我到德国,应邀访问了法兰克福大学,那是法兰克福学派的大本营。哈贝马斯的老师霍克海默、阿多诺,包括后来他自己都在那里任教过。当年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对启蒙是有批评的,作为左翼的法兰克福学派,认为启蒙已经变成了一个神话。但他们说的启蒙更多的是工具理性。后来随着技术的发展,整个所谓的启蒙运动就有一个异变,变成以工具理性为核心。后来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重要使命就是对工具理性进行批判。在他们看来,这是资本主义社会一个很大的病灶。
沟通与理解是人类超越AI的价值希望
但哈贝马斯不一样,他认为启蒙是一个没有完成的方案,即怎么理解启蒙理性本身是可以发展的。所以他对启蒙提出的最重要贡献,就是交往理性。通过人的自由的交往,用交往理性来继续启蒙的事业。这恐怕是哈贝马斯影响最大的贡献。进入新媒体和社交媒体时代后,碰到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处于不同的群聊、被算法支配,多多少少都进入了信息茧房。
在信息茧房中的人们,几乎都相信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有时候和与自己不同价值观、分享不同信息源的人在一起,觉得没法讨论,系统性地没法讨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道真的要放弃对话吗?还是哈贝马斯说的启蒙的最后一个阵营——交往理性,依然对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是有效的?这一点是非常值得讨论的。
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启蒙和理性有关,但传统的启蒙观念是强调主体性的。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个理性有一个所谓理性的主体,然后又有一个“小目标”。但到了二战以后就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哈贝马斯重启了理性。第一,他从追求目的转向了理解,这是一个转向。第二,过去的理性更注重本质主义,但到了哈贝马斯这里,更注重程序、过程,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什么样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交往理性。我2001年向哈贝马斯提的问题,就是把罗尔斯和哈贝马斯做了一个比较。在罗尔斯的正义论里,还是有些实质正义,但哈贝马斯说的正义,更多的是一套程序。在这点上,他这套理论受到很大的挑战:当时哈贝马斯在讲交往理性时,他设想了一些理想的交谈语境。这个理想的言说语境有几个设定。这些设定在今天是否受到了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