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德林:基督与希腊群神法广

3/16/2026

浪漫派运动产生在宗教改革之后,那时人们已从全新的视角看待基督教。那些给予浪漫派以思想武器的哲学家,尽管学说各异,观点分歧,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督教背景,都面对现实世界与超验世界的纠缠。哲学中谈及的自我与非我,理性与感性,当下与永恒都会在宗教中找到另一种表达,个人与上帝,神与世俗,原罪与救赎。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看来浪漫派的宗教背景是一个大问题。

答:不仅是个大问题,甚至可以说基督教是浪漫派的精神来源之一。我们把这个问题放到荷尔德林一节来讲,因为他的创作体现了浪漫派精神的两大神圣来源:希腊神话与基督教。当然,在荷尔德林之前,席勒和诺瓦利斯已在这个方向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伍尔灵斯甚至认为席勒的《希腊群神》,诺瓦利斯的《夜颂》和荷尔德林的名诗《圣饼与葡萄酒》“是一场关于早期浪漫派特有的宗教信仰发展状况的辩论。”诺瓦利斯甚至撰文《基督世界或欧洲》,希望天主教会将把所有渴望神灵的灵魂纳入自己的怀抱。海涅这位浪漫派人中的反叛者说得更极端:“德国的浪漫派究竟是什么呢?它不是别的,就是中世纪文艺的复兴。这种文艺来自基督教,它是一朵从基督的鲜血中萌生出来的苦难之花。”不过浪漫派群星中,集中对宗教进行了深入研究的人是施莱尔马赫,他被看作大力推进宗教进入美学的关键人物之一。萨弗兰斯基将其称为“浪漫派的宗教”。

问:请您简单谈谈施莱尔马赫的宗教思想吧?

答:好,这可以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荷尔德林诗作中的宗教背景。施莱尔马赫出身于一个传统的宗教家庭,就读于哈莱附近的巴比神学院,毕业后到柏林当牧师。他进入了柏林最著名的文化沙龙,并和沙龙女主人亨利埃特·赫兹结下深厚友谊。也正是在这个沙龙里,他结识了弗·施勒格尔,从而成为德国浪漫主义运动中的一员。施莱尔马赫断言,宗教就是对于无限者的感受和鉴赏力。这是他理解宗教的奇特之处。萨弗兰斯基在反思浪漫派的著作中指出:施莱尔马赫“面对既不在科学,也不在道德,更不在独断的宗教中能够找到合适表达方式的经验敞开心扉。因为这里牵涉到的更是在诗、音乐和绘画中生存的经验。人们就可理解为何在柏林浪漫主义有才气的和热衷艺术的社交环境中,施莱尔马赫感到如受召唤。”施莱尔马赫在宗教中追求的体验同人在艺术和审美过程中的体验完全一致,即一种灌透身心的狂喜之感。他宣称真正的宗教生活是“整个的灵魂都消融在对无限者与永恒者的直接感受之中。”

所以在施莱尔马赫心中,宗教虔敬首先不是知识积累后获得的认识,所以用理性的方法无法获取。其次,宗教也不是道德,因为宗教本身根本不催促人们去行动。显然他这两条否定判断一是针对黑格尔,一是针对康德。因为黑格尔把宗教看作理性精神发展的一个阶段,康德则把宗教看作道德行为的最终依托。萨弗兰斯基准确地总结说:“施莱尔马赫的宗教是审美的,这里涉及到的是感觉和直观,被宗教唤醒的对于宇宙的感受力,同时也是一种美感。宗教人的灵魂渴望吮吸世界的美。所以一旦人成了美的灵魂,人就能依照美行动。宗教的经验犹如一阵圣乐,陪伴着人。”

问 :这样理解的宗教确实很浪漫,让人耳目一新。

答:所以施莱尔马赫的宗教是浪漫派的宗教。他甚至用艺术创作的方法来体验宗教。他说:“你们将知道,幻想是人身上最崇高的和最原始的东西,你们的幻想正是为你们创建世界的东西。”无疑,施莱尔马赫的这个说法把虔信与为诗融为了一体。更进一步,神作为存在的无限者,唤醒人的依赖感,如同人生在世,依赖山川大地,雨露阳光。自然是人首先感觉到的无限者。所以施莱尔马赫断言:“自然是神性的首要的也是唯一的殿堂,是宗教最神秘的圣所。”这样他就把泛神论彻底浪漫化了。这种宗教观给了浪漫派无限发挥的可能性。荷尔德林用自己的诗应和了施莱尔马赫的浪漫宗教:就这样,我独自一人\可是你啊,在云端\我祖国的父,大能的苍天\还有你,地和光\你们三合一\统辖并且爱着\永恒的神灵\我同你们的纽带\永不断。”

问:赫尔德林最早的重头作品是以希腊为题材吧?

答:是的。他的通信体小说《许佩里翁》的副题为《希腊隐士》。在这部作品的序中,荷尔德林写了这么几句话:“从少年时起,我就更爱生活在爱奥尼亚和阿提卡海岸以及爱琴海的美丽的群岛,有一天真正步入青春之人性的神圣的墓穴。这属于我最心爱的梦想。希腊是我第一爱,而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说,它将是我最后的爱。”爱奥尼亚是大希腊的一部分,阿提卡则是雅典地区的古称。荷尔德林这几句话表明他心中把古代希腊视作自己生死与共的故乡。我们已经谈过德意志文人对希腊的崇拜,这种崇拜在席勒的名诗《希腊群神》中得到集中体现。在席勒看来,古希腊时代是人类楷模和永远值得向往之地。席勒诗中说:“那时,还有诗歌迷人的外衣,\裹住一切真实,显出美好,\那时,万物都注满充沛的生气,\从来没有感觉的,也有了感觉。\人们把自然拥抱在爱的怀中,\给自然赋予一种高贵的意义,\万物在方家慧眼中都显示出神的痕迹。”席勒也悲叹希腊的消亡,认为基督教的一神取代了希腊的群神,使世界丧失了希腊时代的活力和创造。但是他庆幸希腊留下了诗的语言。虽然现实中希腊不再,但它在神话中获得永生。他的结论是:”要在诗中永生,必在人世灭亡。”这句话成了浪漫派的座右铭。

问:席勒对荷尔德林影响很大。

答:当然,有史家认为荷尔德林一生都在服膺和反抗席勒的两难中挣扎。1793年9月,席勒迁居路德维希堡,就在那里,他见到了前来拜访的荷尔德林。在见面之前,席勒已经读过几首荷尔德林的诗,认为他有才华。荷尔德林对席勒则是如神般崇拜。第一次见面,他表现的手足无措,甚至不敢落座。但席勒还是很宽和的对待荷尔德林,甚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前情人夏洛特·冯·卡尔布当家庭教师。1794年3月,荷尔德林给席勒写信,信中第一句话就是“一位伟人在近旁,令我肃然。”信中请求席勒“给予我信仰吧,高尚的伟人,靠近您,我身上就会产生奇迹。”席勒的《希腊群神》写于1788年,荷尔德林的《许佩里翁》于1792年构思动笔。那时他虽然还未见过席勒,却已崇拜有加。他寻找希腊题材来表达自己的理想是受到席勒诗的感召,这影响大到荷尔德林甚至怕席勒的光芒会令他失去自由。1797年,荷尔德林写信给席勒说:“我不得不对自己说,我不可以靠近您,您的出现总令我心醉神迷。以致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无法思想。”

问:这种情况倒很少见。

答:是的,照常规,席勒应该激发荷尔德林的创作欲,可实际情况却是抑制了荷尔德林。其实这背后的心理原因是荷尔德林的天才与席勒的天才碰撞。席勒的盛名压抑了荷尔德林。有趣的是两人会就同一题材创作,表达出相同的感受。1795年,荷尔德林写了《致自然》,席勒写了《理想》,这两首诗表达了同样的思想和感觉。荷尔德林必须冲破这层心理障碍。终于,荷尔德林坦白了,他写信给席勒说:“不得不承认,我时常让我的天才跟您的天才发生冲突。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在您那巨大的影响力面前拯救我的自由。我很恐惧被你完全主宰。”最终,荷尔德林从希腊精神中获取了挣脱席勒的力量,尽管这经过了一条席勒启迪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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