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住进精神病院21天,我不再只是谁的母亲青年志Youthology

3/16/2026

Yobe 和晴禾是在同一座县城长大的初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晴禾留在家乡,结婚、生子,在小镇拥有一份体面的编制工作;Yobe 则选择去国外读书。

2022年,晴禾经历了生产,Yobe 却突然得知一个消息:晴禾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许多人眼里,晴禾原本是县城社会里“人生圆满”的样本,但是在生育、家庭关系与精神崩溃的漩涡中,她一步步跌入抑郁与失控。

三年后,两人就各自的经历与变化开启了一场长谈。从家庭、生育和精神病院的经历,到对自我、母职与人生意义的追问,这段对话不仅呈现了小镇女性所面对的难以逃离的困境,也记录了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自我意识觉醒。

在同样经历过崩溃之后,她们开始学着理解自己,也学着理解他人。正如 Yobe 所说,人有时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每天正在经历什么,而我们要防止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以下是她们的对话。

“生完孩子之后,我抑郁了”

Yobe:你怀孕和生产的过程感受是怎样的?

晴禾:可能因为初为人母,第一次去产检的时候,我对这个小孩是过度紧张的。整个孕期,我晚上要起夜上厕所,加上胎动和白天要上班,睡眠一直不好。

我生产的过程比较艰难。生产前和妈妈视频,阵痛、分娩疼痛让我联想到我妈生我的时候,觉得当妈妈很不容易,我和妈妈哭了。婆婆却用那种语气对我说,“难道生个娃娃有这么痛吗,痛到哭吗?”

生完之后回到病房,我已经非常虚弱,急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但婆婆在我病房里一直打电话四处报喜,说得了孙子,声音很吵。那时候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很想跟她说不要吵我睡觉。后来,我妈妈过来照顾我,她说看得出来我婆婆其实很想回家去,只是一直在客套。我感到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妈妈区别还是很大的,婆婆对小孩的关注多于对孕妇的关注吧。

我生了小孩之后,身体变得很差。得了乳腺炎和肠胃炎,持续引起高烧。我被送到医院打吊针,连续吊了几天盐水,我一个人打车回来,婆婆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呀”,语气不冷不热,在我看来没有关心。

Yobe: 你生产当中,你是怎么看待你婆婆对待你的这一系列行为的?

晴禾:我觉得她是很传统的那种农村妇女的形象,比如重男轻女啊,认为孙子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而我跟她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Yobe: 那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是什么呢?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女性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你的责任就是为这个家庭带来一个孙子,当然也能理解她是受到了老一辈观念和时代的局限的影响。

晴禾:那个时候我觉得,孩子的家庭地位在我们家是最高的,全家人都围着他转。

Yobe: 为什么呢,是你的感受被忽视了吗?你觉得是怎么样的一种忽视的方式?

晴禾:一般的家庭还是会请月嫂,但是我婆婆很反对请月嫂。她觉得请月嫂还要做饭给她吃,但是她不会想到请月嫂能减轻我的负担,至少我晚上不用那么辛苦,得亲自喂母乳。又因为我是第一次当母亲,也很手忙脚乱,那个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忙。

她也说过类似“要多喝点汤好有奶水”的话,好像我的身体都是为了这个小孩,而不是真的在关心我应该把身体要养好。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Yobe: 你婆婆对待你的方式,像你说的作为一个生育和哺乳工具,是导致你抑郁的直接原因吗?

晴禾:我觉得有这方面的原因,然后跟我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我的性格比较敏感,可能也加上激素的影响吧,就会放大(我的情绪)。我觉得不能具体到某一件事情、某一次争吵,可能是因为有过很多感到失望、感到心寒的时刻,被忽视、不被爱的时刻吧,一点一点累积起来了。

Yobe: 但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你对这些事情敏感,其实是一种天赋和觉醒的意识在出现,因为你本身就没有被公平和被尊重地对待,而且你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尤其她应该算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亲近的人,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以这样的方式对待你,对你伤害是会很大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晴禾:我老公疫情期间回不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缺少陪伴,我跟老公发生了争吵。有一次,他说星期五回来要把小孩接走,当时我心里的感受是孩子的地位比我高。那天他开车来的时候,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站在离我好几米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非常崩溃,在那里痛哭,但是他只是非常冷漠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觉。我发了很多消息在我自己的家庭群,我妈妈觉得我不对劲,跟我爸要把我从婆家带走。那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发高烧了,并且不是第一次了,发高烧到全身麻木的状态。

Yobe: 那个时候你的家人跟我描述,说是你情绪到了极度癫狂的状态,然后昏迷了。

晴禾:对,就是接近要昏迷了,我爸一口咬在了我的虎口上,把我咬清醒过来了,否则我可能会直接昏迷过去,也不会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自己明显感觉到我全身麻木、僵硬了,快要失去意识的那种状态。

“他们把我骗进了精神病院”

Yobe: 他们是怎么给你送进精神病院的,记得起来吗?

晴禾:第一次我是被骗进去的,但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我妈妈也睡不着,说要带她去看一下,结果是我妈妈陪着我进去。

Yobe: 或许你可以说说你记得的事情。

晴禾:我记得看见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感到有些害怕。那时候还在疫情,我们是住在隔离病房,环境非常差,需要男女生共用厕所。他们还会把每一个病房的铁门反锁,房间里面就是一张铁床和两张凳子。

Yobe: 你妈妈跟你睡一个房间吗?

晴禾:嗯,24小时监视我,形影不离。说是要在这里待满多少天以后才能去到真正的病房,但是后面我没有待满就直接出来了。在那之后,我的情绪还是无法稳定,就给我转到上一级市里的医院去了。

Yobe: 那个时候,我就跟你父母说必须要马上出院,在里面反而不利于你。我劝他们应该遵从你的意愿,而不是把你骗进精神病院。他们对待你的这种方式是很粗暴的,让你丧失了对家人的信任,虽然能理解这是出于他们在担心你。

另外,你跟我透露的是,你出入精神病院去只能是监护人有权利签字。所以后来可能是经过了沟通,你父母把你送出去了。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晴禾:后来我的情况没好转,去了另一个医院,相对来讲是很好的,也让我见识到了更多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情况严重的人。那个医院有100多个人,有很多个病房,当时我进去的时候会被吓到,他们又喊又叫又唱歌,各种行为超出你的想象。

Yobe: 那之前县城的这个精神病院呢?

晴禾:县城的精神病院也有这种情况,而且我之前住的过渡病房是不分男女的,男女都在同一个地方,总是会有一个男患者在那喊“我要出院”“放我出去”这种话。

Yobe: 那是你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精神病患者,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晴禾:我觉得他们是在生活中受到困苦的一些人,是经历过非常非常困难、困惑的人,然后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想通吧。

Yobe: 你在那个地方了解到他们和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苦难,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晴禾:我会觉得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还是挺高的吧,仿佛生育就是女性所应该要承担的责任。

我在精神病院遇到过一位因为流产得精神疾病的患者,了解她的遭遇让我觉得一个女性如果流产了,就会把所有的过错归在她一个人身上。但是她自己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她流产之后内心肯定是很痛苦的。她身边的人可能对她造成了一些压力,不然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

Yobe: 那么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生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晴禾:我记得有个学生他总是坐在那个食堂座位,在那里写试卷,每天都在那写试卷,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要能看到他,他就是坐在那个地方写试卷,100多号人里面就只有一个人还在那做试卷,很机械化的感觉。

另外一个学生,她就是停不下来,一直在那个食堂里面绕圈圈,走的速度也非常快。 她是她妈妈陪着进来的,家里好像是有三个小孩,她有哥哥和弟弟,然后家人对中间这个女儿好像就关心得比较少。她也是优秀大学的学生,我在她身上就感觉看到了很多压力,好像有东西不停地在驱使着她,导致她控制不住自己,要一直走,速度很快地走。

《瀑布》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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