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谈女人:何以《金瓶梅》胜红楼?方广山人
钱钟书说,描写女人,《金瓶梅》比《红楼梦》更胜一筹。
先从余光中一首诗说起,诗里写美人的雀斑:
如果有两个情人,一样美,一样的可怜
让我选有雀斑的一个
迷人全在那么一点点
你便是我的初选和末选,小褐斑
为了无端端那斑斑点点
蜷在耳背后,偎在唇角或眉尖
为妩媚添上神秘。传说
天上有一颗星管你脸上那汗斑
信不信由你,只求你
不要笑,笑得不要太厉害
靥里看你看得人眼花
凡美妙的,听我说,都该有印痕
月光一满轮也不例外
不要,啊,不要笑得太厉害
我的心不是耳环,我的心
经不起你的笑声
荡过去,又荡过来
金瓶何以胜红楼
余光中的灵感,我怀疑来自《金瓶梅》。不过,余光中写的是雀斑,《金瓶梅》写的是麻点。钱先生对《金瓶梅》赞赏有加就在麻点:
《金瓶梅》中,妇人黑与麻,皆不失能媚淫人,一破窠臼。《红楼梦》所不逮也。如第七回孟玉楼“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生得天然俏丽”。
说的是第七回孟玉楼出场那一瞬间:
西门庆挣眼观看那妇人,但见:长挑身材,粉妆玉琢,模样儿不肥不瘦,身段儿不短不长,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生的天然俏丽。裙下映一对金莲小脚,果然周正堪怜。二珠金环,耳边低挂,双头鸾钗,鬓后斜插。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恰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下瑶阶。(《金瓶梅》)
孟玉楼的其他描写倒也平常。《红楼梦》写的也好,比如写尤三姐:
这尤三姐索性卸了妆饰,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髻儿,身上只穿着大红袄儿,半掩半开,故意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红楼梦》)
金瓶梅为什么胜红楼?因为兰陵笑笑生敢用险招,不惜在美人干净的脸上撒麻点。相比之下,《红楼梦》太保守了,曹雪芹怜香惜玉,舍不得在如花似玉的美女身上撒麻子。红楼美人多是肤白貌美,无瑕无疵,描写未脱传统窠臼。太标准了,就觉得差点味道。
《金瓶梅》敢写女人的缺点。写“黑”,潘金莲肤色偏黑;写“麻”,孟玉楼脸上微麻。关于女人的肤色,钱先生另有精彩笔记,以后再谈。妇人有麻子,不完美。但麻点和媚,就像榴莲配巧克力,意想不到的邪修组合,那股劲道顿时起来,可谓神来之笔。
偷师的《绿野仙踪》
余光中之前,已经有人偷师金瓶梅。钱先生说:
《绿野仙踪》第三十六回金钟儿“脸上也有几个麻子”,即师其意,第四十一回中遂生乐趣。
《绿野仙踪》是清代神怪小说。主角冷于冰修仙云游,收温如玉等人为徒。温如玉出身豪门,沉迷酒色,与风尘女子金钟儿相恋,后陷入绝境中被冷于冰点化。
金钟儿有麻子,但温如玉一见倾心。至于钱先生说“第四十一回中遂生乐趣”,我翻了第四十一回,里面说到金钟儿的多情,但好像和麻子没什么关系。
国外的麻脸荡妇
麻点能给女人添加媚力,中外皆是如此。钱先生举了一例国外的:
又法国十七世纪淫荡贵妇人 La marquise de Courcelles 自夸才色,有云:“... j’ai de beaux cheveux bruns faits comme ils doivent être pour parer mou visage et relever le plus beau teint du monde, quoiqu'il soit marqué de petite vérole en beaucoup d’endroits” (Sainte-Beuve: “Madame de Sévigné”, Causeries du Lundi, I, p. 58).】
法国十七世纪淫荡贵妇人——顾瑟兰侯爵夫人,自夸才色,有云:“……我有一头美丽的棕色秀发,发型恰到好处地衬托我的脸庞,映衬出这世间最美的肤色——上有数个麻点,亦何伤乎?”(圣伯夫:《塞维尼夫人》,收录于《周一漫谈》第一卷,第58页)
十七世纪欧洲天花肆虐,天花痊愈后会留下痘痕,美人也不能幸免。据说这位贵妇宣称"婚姻只是获取头衔的工具",并说"宁愿与仆人私通也不愿与丈夫同床"。
冯梦龙的谜语
钱先生笔记里,还摘录一个麻子谜语:
冯梦龙《黄山谜‧黄莺儿‧麻妓》云:“绣阁俏婵娟,恨朝朝,害粉钱。龎儿乱扑梨花片,千圈万圈,不方不圆,水沤满泛青波面。贴花钿,繁星拱月,点破镜中天。”
《黄山谜》是以词体的谜语等。《黄莺儿·麻妓》写麻子,却无一字带麻。前面写女人对容貌的烦恼,后面写女人的补救,又扑粉,又贴花。如果这位女子知道麻点的性感,想必不用这么大费周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