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自由谈沙龙,杨雨樵讲述民间艺术法广网

3/12/2026

新年伊始(1月10日),巴黎「自由谈」沙龙荣幸邀请正在巴黎驻地创作的台湾跨领域叙事与声音艺术家、民间谭口传文学叙事者杨雨樵先生莅临沙龙、以「民间谭的讲述与口头程式」为题,为我们带来了一场拓展艺术视野,唤醒审美意识的精彩演讲。

杨雨樵在巴黎「自由谈」沙龙演讲/即兴表演。 © 图片由巴黎「自由谈」沙龙提供

当代 “行吟”艺术家杨雨樵谈「民间谭的讲述与口头程式」

新年伊始(1月10日),巴黎「自由谈」沙龙荣幸邀请正在巴黎驻地创作的台湾跨领域叙事与声音艺术家、民间谭口传文学叙事者杨雨樵先生莅临沙龙、以「民间谭的讲述与口头程式」为题,为我们带来了一场拓展艺术视野,唤醒审美意识的精彩演讲。

杨雨樵是一位融合叙事与声音艺术的创作者,也是民间谭口传文学的当代演绎者。

民间谭(folktale),过往多称之为「民间故事」,是口头传统(oral tradition)中历史最为悠久的表演技艺与文学形式之一。在二十世纪之前,民间谭的讲述不仅是重要的娱乐方式,更承载着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与记忆。民间谭乍看之下充满了奇幻的各种元素与角色,实际上却是现实世界经由隐喻系统转化而成的故事形象。民间谭的讲述技术至今仍未被充分研究,但其中的程式(formula)性质,却与人类的记忆机制和表达方式息息相关。

生于1980年代的杨雨樵,自小对艺术有着深厚的兴趣,四岁便登台表演。但与大部分同龄人一样,尽管他酷爱艺术,还是不负家人期望,一路求学,直至顺利就读于台湾大学兽医系与兽医研究所。期间,他并未放弃对艺术的追求,选修外文研究所的文本解析课程、艺术史研究所的视觉艺术研究课程,同时专注于早期音乐(early music; Musique ancienne)的学习与演练,经常接一些音乐会或歌剧的工作,在国家音乐厅、国家戏剧院等场馆演出。

与此同时,雨樵用了八年时间(2000-2008)“读万卷书”,对民间谭进行研究,发现民间文学的世界既广且深。在 2008-2014年间,作为业余研究者,他着手翻译世界各国的民间文学,将自己翻译或重述(retell)的故事,在网络上公开分享。

正是这一过程,让他确认以民间谭作为自己的志业。2014 年从兽医学研究所毕业后,他毅然转行成为全职民间谭艺术家,并于同年在台北开始了第一场民间谭讲述演出。

此后,雨樵又用了八年时间(2014-2022 )“行万里路”,更加深入地钻研民间谭的学问。从世界各地搜寻相关的专业书籍,到法国、瑞典、芬兰、南韩、泰国、日本等地搜集故事,拜访民俗学者,接触各地口传文学表演者,并长年致力于表演艺术与自由即兴的教育推广,应邀赴欧亚多国演讲。

这是一条孤寂、深邃而又丰富多元的艺术之路。杨雨樵曾说:“我对人类的行为非常有兴趣,我热爱观察人类。而在各种艺术当中,我最喜欢民间谭使用「语言」来描摹人类亘古不变的种种行为。这里面充满了幽默感和机智,背后也深藏着处世的智慧。这也是为什么古代先贤如庄子,总是利用故事来讲述道理。”

数十年的沉浸式投入,以及在音乐、语言、表演艺术、历史、创作等方面的全方位积累,成就了雨樵这位民间谭的当代传承者。迄今为止,他已进行超过三百场的讲述演出。讲述故事逾一千则。他的独特之处,在于通过即兴变形与声音实验探索民间谭从口传走向当代艺术表达的可能,并在这一过程中赋予其现代性元素。

众所周知,中国在文革期间(1966-1976),民间谭作为“破四旧”运动的打击对象,遭受了系统性封杀----书籍被焚烧,寺庙被砸毁,民间曲艺被批判,许多民俗学者遭受迫害,导致民间谭采集、出版和表演几乎停滞。这种文化断裂所造成的传承危机,至今仍难以愈合。

鉴于此,杨雨樵传奇般的艺术实践,有着超越现实的深远意义。

杨雨樵:民间谭的讲述与口头程式

(本文系本沙龙根据雨樵口头演讲音频整理而成,个别顺序略有调整。)

核心提示:雨樵在演讲中深入阐释了民间谭作为人类口头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既是文化传承的载体,也是理解人类叙事思维与社会结构的窗口。从程式语言到情节串列,从跨文化母题到文本改编,民间谭展示了人类叙事艺术的共性与多样性。

一、口头艺术与民间谭

口头艺术是将人类以讲述为核心的活动作为研究对象。涵盖范围广泛:当下流行的说唱Rap和早年的脱口秀、市场拍卖中程式化叫价与应答、传统表演中的英雄叙事、有着特定顺序和禁忌节庆谈话,乃至街头演说中的即兴饶舌(源自西非、北非口头叙事诗,有其自身的程式)。口头艺术的突出特征是强调与观众的互动——嘘声或喝彩都是场面互动的组成部分,保留着昔日口头艺术的痕迹。

之所以称"民间谭"而非“民间故事”,是因为“民间故事”一词泛滥误用所致。例如混淆生活故事、口述史和民间故事三种不同的词汇,或是为了促销而编造的商业故事等,导致概念不清,模糊了它原本要支撑的母题本义。中国民俗学家钟敬文先生(1903 -2002)早期赴日本进行民间文学调查交流时,从日本引入“民谭”一词,恰与中国的“天方夜谭”一词契合,故采用此术语。各国有很多等义或近义的词汇,像阿拉伯語的قِصَّة (qiṣṣa)、日本的“昔话”或“民话”,用不同词汇去指称同一类型。每种文化的故事内涵基本相同,但存在细微差异。

民间谭基本特征有二:其一,"Folk"的群体性。“Folk” 意指可计数的群体,故事传播从一人传至另一人,实际上指代一个群体或军队。这个群体是指同一时期传播同一文本的人群,包含延伸的意思。其二,自我纠错机制。民间谭的程式具有固定框架。简单说,任何一个人在讲小红帽的故事时,若说小红帽披上了一个蓝色的披肩,就会有人质疑"你不是在讲小红帽吗?"它会自动纠正传播的细节,这种自正律在民间传播中十分常见。但在叙事情节框架中,每位讲述者会略有不同。

民间谭(Folktale)的基本特点是无具体时空设定。以小红帽为例,这个故事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因其包含对母系祖先的追寻。世上约有上百种小红帽版本,故事均以母系长辈的家为场景,被吃掉的也都是母系家族成员。随着剧情的不同,有人被救出来,有人被吃掉。故事中的狼或犬科动物变体,通常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犬科动物与人类互动频繁的时期,与猪的出现此消彼长,这都与小红帽开始出现的时间点有关。

民间谭基本类型分纯正民间谭(国王、公主、骑士类型的故事,通常包含超自然力量)、日常民间谭(俄国的民俗学家加上的分类,比如「拔萝卜」、「三只小猪」)、和笑谭(幽默故事,有些含情色成分,但不是色情)。民间谭有别于以下几类:关联实际人物、事件与地点的传说(如巴黎圣母院);具有明确道德教训的寓言(Fable);以及叙事诗(如《罗兰之歌》)、挽歌或悲歌、谜语等。

二、民间谭的程式

何谓「程式」?

民间谭作为一种口头传统的艺术,其实是“人类的话语的核心”。也就是说,人们在日常对话与行为中,都带有民间谭的痕迹。

例如“三人成虎”,这个成语最初是来自一个民间故事。即使到了现代,人们依然会相信假消息或谣言,亦即“三人成虎”。这种例子不胜枚举。人们几乎每天都在重复民间谭里讲过的故事----同一件事不断重复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这就是“程式”。

民间谭中充满各式各样的程式,比如叫人不要打开的门,那扇门一定会被打开。这类程式也经常应用在各种影视作品和娱乐电影当中。

民间谭的讲述基于程式化的语言结构,这些程式往往源于日常对话。程式语言的特征在于其重复性,每次见面总是以相似方式发生,比如“你好”,具有固定的顺序和词汇。世界各地口头文学的程式,大多形成于古代民间文学的繁盛时期。例如:

典型的程式情节:一个适龄少年(6-16岁不等)在野外遇到怪物,先礼貌问候(如"上天保佑你"),怪物回应:“幸好你先问好,不然我就吃了你。”在这种程式化的对话中,怪物虽具有攻击性,但礼节对它来说更重要。这类程式不仅构成怪物形象,也在构建人们的日常对话模式。现在我们的所有对话,包括各语言中的许多用词、惯用语乃至一些文法例外,均可追溯至前现代或中世纪之前的口传文学,这些表达在民间文学中构成固定形态后,一直沿用至今。

英语:“很久以前,有这么一次……”不知道发生在哪里,但有这么一个世界。

阿拉伯语 :“那儿有,又没有”。

黑海周边区域的国家(不属于阿拉伯语的范畴):“那儿有,又没有”。

日本《今昔物语》:“今は昔”。(说是)现在,(其实)已经过去了。

西非:“我虽然说话,但不保证内容都是真的”。

最常见的结尾是“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并非相信婚姻必然幸福,而是标示故事结束的程式:故事到此为止,后续 “只有神知道”。

三、民间谭的文本与改编

在华文世界,如今已不容易读到完整的民间故事或民间谭文本。例如《一千零一夜》、日本民间故事《御伽草子》、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五十几本淡蓝色的文集,每本逾千页),均已绝版,踪迹难觅。

格林兄弟的童话广为流传。但严格地说,只有1810年至1812年的手稿与初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间谭。因为格林兄弟、尤其是威廉·格林,他热爱日耳曼民族,觉得故事情节不符合日耳曼的美德,就进行修改。最著名的是「白雪公主」,他将第一版的生母改成第二版的后母。为彰显日耳曼人的荣耀,兄弟俩在七版的过程中不断修改故事情节,将不好卖的、被批评“严重冲击中产阶级家庭道德观”的内容,在第二版中就删掉了。

意大利文学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1985)的《意大利童话》则尽可能还原民间讲述特色,避免成人想象的“适合儿童”改写。在他之后,意大利各式民间谭逐渐被还原成原初的形态,保留了民间讲述的真实特色。

许多古典文献都是源自民间用词而构成的。但丁的《神曲》读起来非常困难,因为作者是用14世纪的方言写成的。意大利文艺复兴诗人阿里奥斯托(Ludovico Ariosto,1474-1533 )的代表作《疯狂奥兰多》同样使用方言写成。现今流通的读本多为标准化版本,不是原初的方言版本。

此外,还有一些难以归类的作品。比如某些萨拉戈萨手稿(Manuscrit trouvé à Saragosse),最初可能是波兰文,流传至今的却是法文。手稿本身源自民间,却被改写成了像小说又不是小说的形式。英国19世纪唯美主义诗人、剧作家王尔德(Wilde,1854-1900)的童话故事「快乐王子」,以民间笔法写成,却针对特定读者群做了一些改动。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针对平安时代的《今昔物语》,改动了一些句子,而成为今日看见的数则短篇小说。

四、民间故事类型及程式构成

民间故事类型与日常讲话习惯密切相关。之所以不叫“民间谭类型”,是因为前面很多学者已经将其定义在“民间故事类型”里了。芬兰历史地理学派发展出系统的分类体系,共分为2300-2500类,部分编号空缺,留待新故事归位。其中有以下几种模式:

相似故事模式:比如“求雨”故事。从东亚、南海地区、台湾到地中海,求雨时要把三个女儿之一嫁给龙王、或蛇王、或掌管雨的神灵,通常是大女儿拒绝,二女儿拒绝,小女儿答应。

程式化台词是小女儿说:“虽然我不愿意,但为了父亲,我必须嫁出去。”这是20世纪知识分子最喜欢看到的版本。然而实际上大部分民间谭中小女儿都说“龙王太帅了”,她非常愿意争取这个地位。有趣的是,这个故事一直传播到阿拉伯半岛、爱琴海时开始有了奇妙的变化,对象变成“烂泥巴上的骷髅头”。没想到小女儿依然说:“哎呀烂泥巴上的骷髅头太美了”,就嫁过去了。从欧亚大陆的东北到地中海东西岸,都有同样类型的故事。

其它著名类型包括:「虎姑婆」、「杀鸡取卵」、「猫的权利」(十二生肖的故事:为争排名大家赛跑,猫上了老鼠的当而错过比赛,所以不在十二生肖中)。

情节串联:民间故事实际上像积木一样,由一个个单元拼合而成的。到底讲到哪里是一个单元呢?从1960年一直到2024年,学界不断讨论这个问题,最终结论是:基本单元由主语与谓语所描述的独立事件像积木般组合构成。

这些故事,就是情节串列。以《虎姑婆》类故事为例,基本情节一定是父母出远门→小女儿放食人妖进屋→小女儿先被吃掉→大女孩(或大男孩)独自留下→大女孩(或大男孩)想办法逃命→食人妖被摔死。这样的情节串列框架基本上不会改变,若变动其中一个环节,故事便难以自圆其说。虽然顺序固定,但可在既有框架内添入新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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