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网瘾老人”宁可刷视频，不愿带孙子费加罗报
安热勒（Angèle）划开手机，熟练地点开和69岁老父亲的WhatsApp对话框。
满屏的各种链接和短视频倾泻而出：一会儿是一头笨重的棕熊在半空中精准地叼住一条飞跃的鲜鱼；一会儿是AI生成的橘猫，正有模有样地在打碟机前当DJ，底下围着一群疯狂扭动的耗子。
这些被称为“Reels”或“Shorts”的竖屏短视频，安热勒的父亲每天能发来几十条，哪怕女儿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回复，他也乐此不疲。
这位22岁的法国女大学生粗略估算了一下，退休在家、独居生活的老爸，每天大概要在这些社交平台上耗掉8个小时。这已经不是“上网冲浪”了，简直是手机上瘾。
以往大家都太低估如今短视频对中老年人的统治力了。在大家的印象里，沉迷手机、注意力涣散似乎是年轻人的毛病。
可最近法国研究机构Crédoc的一份数字晴雨表调查显示，60到69岁的人群中，有73%的人每天都得连上手机网络，比去年足足涨了4个百分点；70岁以上的老年人更夸张，下载应用的频率在一年内翻了一倍。
到了2025年，近一半的70岁以上法国老人每天赖在网上的时间超过了3小时。
这种现象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家庭的气氛。
在Reddit等社交论坛上，类似的抱怨多到数不清。有个网友说，去年夏天全家人一起度假，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好时光，孩子们在沙拉和草坪上玩得正欢，大人们本想拍几张温馨的全家福。
可等照片洗出来一看，大家全都沉默了：背景里，爷爷奶奶根本没在看孩子，而是双双含胸驼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上下滑动。珍贵的跨代交流瞬间，全被屏幕时间代替了。
还有一位年轻妈妈讲了自己的遭遇。圣诞假期她带孩子回父母家住，晚上正是给女儿洗澡、哄睡的最忙乱时刻。
她正轻声细语地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一旁的亲妈却旁若无人地刷起了Facebook。
那些短视频的配乐通常又尖锐又嘈杂，更要命的是，这位外婆完全不懂调低音量，视频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十分刺耳。
女儿好不容易培养出的睡意瞬间全无，妈妈直接崩溃，请求老太太停一会儿，结果得到的只有冷脸。这种“感官超负荷”带来的心理压力，成了现代家庭聚会中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为什么这些曾是“带娃主力”长辈，会像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掉进算法的陷阱？
研究员露西·布里斯·曼森卡尔（Lucie Brice Mansencal）分析说，这其实是一种“补偿行为”。
对很多独居或退休的老人来说，智能手机成了他们对抗孤独的拐杖。安热勒的老父亲就是典型，他没什么社交，日子过得空落落的。
把在网上看到的奇闻异事分享给孩子，哪怕只换回一个表情包，或者只是显示“已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与外界的连接，一种证明自己还“在线”的方式。
但这种连接往往是错位的。
艾娃（Eva）就觉得自己的生活被60岁的叔叔给“打扰”了。在一场隆重的生日聚餐上，全家人在热烈交谈，分享近况。可那位叔叔却像个没眼力见的局外人，每隔几分钟就强行打断话题，把手机屏幕横在大家鼻子尖下，逼着所有人看那几秒钟的魔性短视频。
那些视频可能是一个蹩脚的笑话，也可能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杂耍，饭桌上根本没人觉得好笑，气氛尴尬得都能凝固。但艾娃说，大家也只能忍着，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叔叔唯一的沟通方式，拒绝他的手机，仿佛就是在拒绝他整个人。
比起这种让人无奈的尴尬，更令人担忧的是认知的错位。
阿梅莉（Amélie）的爷爷今年78岁了。作为一名专业的护理助手，阿梅莉发现爷爷现在吃完晚饭就迅速钻进卧室，开始刷手机。
他特别喜欢YouTube上的那些竖屏短视频，尤其是像HugoDécrypte或Gaspard G这类针对年轻人的新闻博主出的短片。爷爷对历史和国际冲突情有独钟，看着那些带配音、照片剪辑和快节奏转场的内容，老人家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甚至会在床头准备一个笔记本，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在他看来，这叫“活到老学到老”，是在紧跟时代步伐。
可阿梅莉却觉得很忧虑，多次，她和奶奶推开房门，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里一段讲历史轶事的视频正循环播放，同样的一段背景音乐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整整一夜。
在过去，老人们习惯看电视，虽然也耗时间，但电视内容起码经过了人工审核，信息相对严谨。
可现在，算法喂给他们大量AI生成的低质视频（也就是所谓的slop），甚至是未经验证的谣言和阴谋论。英国的一位老年科护士就观察到，长期沉迷短视频的老人，更容易表现出对医疗体系的不信任，对某些偏激观点的接纳度也变得极高。
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年轻人容易意识到沉迷手机是个问题。调查里说，18到24岁的年轻人中，有62%的人觉得自己看屏幕时间太长，甚至感到愧疚。
可到了70岁以上的人群里，只有31%的人觉得这事儿过分。在像阿梅莉爷爷这样的老人心中，他们刷的是“知识”，看的是“天下事”，这种“我在学习”的自我暗示，成了他们拒绝放下手机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