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读者,揭露了38位涉嫌抄袭的作家冷杉RECORD

3/11/2026

文坛偶像正在批量倒掉,最新中枪的是86岁的作家杨本芬。

这位从湖南湘阴走出的老人,一度有着极为励志的文学叙事:60岁开始在厨房写作,写下八公斤手稿;80岁出版的处女作《秋园》,曾被读者誉为“女性版《活着》”。然而,这些曾被学界视为拓展文学边界的文字,如今却被发现与霍达、王朔、余华的作品高度重合。

面对质疑,杨本芬在社交媒体发出一封道歉信,同时晒出几个泛黄斑驳的摘抄本。她说自己有摘抄的习惯,写作时遇到卡壳的地方,就会翻翻摘抄本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现在我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的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

这个解释在读书博主“抒情的森林”看来,既不诚实也不成立。作为最初将这些文字证据公之于众的人,他不打算接受这种将“搬运”包装成摘抄的说辞。

最近几天,他又开始更新作家贾平凹与诸多国内外小说的内容对比图——这位擅长书写西北乡土的代表人物,在其1984年出版的小说《三十未立》中描写的生活,与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820年在《英国的农村生活》中所呈现的景致、人物心态的描写,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自2024年11月以来,“抒情的森林” 已经陆续对超过38位作家提出了质疑,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贾平凹、蒋方舟、李碧华等知名作家。

这种发声并非没有代价。3月初,在与《凤凰周刊》的对谈中,他提及有作者私下联系他,言语粗鄙,试图“解决”问题;后台私信里,谩骂比公开留言更为不堪。更有甚者,如作家周婉京,在被指抄袭后以命相搏,在她的个人账号上留下了一封遗书。“抒情的森林”因此被部分网友指责是“杀人凶手”,一度遭到网暴。

而与这种民间热情相比,主流文学界和出版方在公共场域保持着持久的沉默。杨本芬被指抄袭事件数天后,《秋园》一书的编辑终于在社交平台作出回应,称自己“非常震惊”,“很惭愧作为编辑和读者,我竟如此缺乏对文字的辨识能力,未能及时发现书稿的问题”。

实际上,无论杨本芬还是李碧华,都是“抒情的森林”曾经喜欢的作家,直到他发现了问题。他自称对阅读始终保持着“去魅”的意识:不是每一本名著都需要认同;一个作家需要的是读者,而非粉丝,更不是宗教般虔诚的信徒。

他说自己每次发帖,会有些激动,也有些遗憾和悲哀。他没想凭一己之力净化文坛,但也不打算停下脚步。可以确定的是,在“抒情的森林”这份名单上,杨本芬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下是“抒情的森林”的讲述:

摘抄本,不该是复制本

看到杨本芬用摘抄本来解释的时候,我的反应是——既不诚实也不成立。

我们小时候确实会摘抄好词好句。今天仍然有很多作家和读者以此为辩解,说因为小学时,老师要求我们背诵,甚至鼓励在作文里直接使用,可能造就了今天这种“异曲同工”的结果。

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公平,也不正确。

我上学的时候,作文要求就是不能套作,不能抄袭。我买过很多“好词好句”的书,还有当年那种“描写词典”。词典的前言说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是作为工具让你去模仿使用的,最重要的是,你使用这些工具之后,要“创作”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copy(复制)”。

杨本芬在社交媒体道歉并晒出的摘抄本。

还有人说,我帖子里列举的一些独特性表达的重叠,是作者无意识的化用。这我也不认同。那些独特性的表达,你如果真记得,那应该连同作者一起记得,因为它实在太独特;如果你不记得,你又如何能把ta的用词用句写得那么精准?

真正做过摘抄本的人不会是这样的。杨本芬的重叠内容很多是情节式的,不是在卡文的时候翻出摘抄本,加一段化用进去,而是整段整段地搬用,扒着同一篇小说持续性地抄。

我还有很多关于杨本芬的内容没有发出去,在她道歉后我停止了,不再发布。当一个作家发出这样的声音的时候,我当下是没有力气回应的。因为我知道,等过几天你们再看,可能会更清楚一点。

后来你们也看到了,有网友扒出更多重叠的情况。再回看这个回应,她为自己行为做的很多解释几乎是不成立的——句子不是你的,很多故事不是你的,很多生命体验也不是你的。

网友@ilad 在社交媒体更新的对比图。

我不满意杨本芬当时的回应,并不是因为这个道歉本身,而是回应里没有说的部分:为什么杨本芬背后的一些人没有出来说话?她说“对不起”,这个事情就完了?

作家是始作俑者,但出版社没有获得利润和名望吗?一个作品有问题,读者没有发现,编辑没有发现,我甚至都能理解。但在抄袭事件曝光之后,编辑有没有义务搞清楚并向大家做一个说明?作为出版方,通过卖她的系列超过百万册,赚得了诸多读者的信任、眼泪、尊敬和巨额的版税的情况下,有没有义务要解释一下?

我看到杨本芬前两本书的编辑有更新一些新情况,还蛮坦诚的。我们需要鼓励这种正视问题的编辑。

这里我想提醒大家,我发帖提及的这些都是职业作家,他们写作多年,完全明白写作是怎么回事。读者不要再用小学时自己抄过作文,来跟这些公开发表出版作品盈利的作家比较,人家也不会跟你共情的。

光查重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杨本芬的《豆子芝麻茶》时,想到了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那本书正文前有一个定调的序曲,里面有一些场景描写,讲穆斯林聚集地的生活,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因为我小时候读过,印象很深。我隐约觉得两本书里的描写有些相似。

于是我在微信读书里检索了其中一个关键词“老干龙钟”,果然发现用词重叠,以及更多重合内容——只是有的地方做了改动,比如原著写槐树,杨本芬改成了樟树。当发现一处抄袭迹象后,自然会想到其他作品是否也有问题。

我查重常用一个叫PaperYY的网站,它本来是给学生论文查重用的,检索的是学术论文,而非文学作品——世界上并没有能聚合所有小说的系统。学术论文里唯一可能相关的内容,大概是某些研究会引用一些小说的原文片段。所以我其实是在用一个不太适合的工具来做筛查,但即便如此,仍能有所发现。

涉嫌抄袭的作品本身如果也很出名,系统会直接把你引向最初发表的原文。两者一对照,就像照镜子一样。有时甚至会有意外发现——比如我原本是在整理李为民借鉴孙频的资料,结果发现孙频的部分内容竟也借鉴了《包法利夫人》。

大部分作者会直接复制文字,但也有人懂得在文本里做处理,保留一定的模糊性。

比如李碧华。她会把一个完整的句子替换掉几个词,或者把一长段话拆成几个短句,但那些关键的描述性词汇和独特的表达方式,依然保留了下来——能看得出来,作家是真的费尽心思做改动。

我做比对时发现,茅盾的《子夜》里有一段写吴老太爷第一次进城,坐在车上看城市灯火的场景。那种如梦似幻的独特描述,我觉得李碧华一定是在看过原著、受其影响后才进行创作的。至于这算不算抄袭,你们可以自己下结论。

“抒情的森林”晒出的李碧华和茅盾、钱钟书作品对比图。

我如今用“异曲同工”这个表达也是被迫的——我最早发帖说《故宫里的大怪兽》是“抄袭”,帖子很快就没了,后来只能换成“很有意思的对比图”这样的表述。用这种方式发声,我觉得很可悲。因为在很多人看来,“抄袭”是一个被法律垄断的词,我不能说。

大部分查重是在日常阅读中自然完成的。我不是拿着放大镜去看每个句子,也不会每天都想着“今天看哪个作家,然后去查查他”——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况且,光会查重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要回到具体的写作本身去审视。我的不少发现,是通过某个切口,或一些莫名的节点,察觉到不对劲,再去检索验证的。很多名著的精读读本都很在意作家的写作是不是一以贯之。比如很多人认为福楼拜的作品有问题,《小说使用说明》中,就批评他的句子像有故障的汽车一样,总有卡顿的地方。还有人嫌巴尔扎克废话连篇。

所以我从来对知名作家没有崇拜的光环。如今又多了一分警觉,会更在意文章的言语段落是不是断裂的,符不符合作家的一贯水准。

关于发帖,我内心有一个标准:值得说——这个问题值得大家重视,值得被看见、被讨论。现在大部分人给我的反馈都是正向的,他们还是在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哪怕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我非常乐于看到这样的讨论。

我发布各种对比帖已经一年多了,每次我都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足够麻木,但总会有新的震惊出现——它总是代表着新的情况。每一次,都有让人意想不到的“点”。

比如《故宫里的大怪兽》,第一次发现这部千万级销量、有那么多大奖背书、那么多孩子喜爱的作品,竟然有如此大量的抄袭行为时,我能不震惊吗?我一直以为,给孩子们的东西应该是真善美的。

“抒情的森林”晒出的冰心和贾平凹作品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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