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不如娼妓的时代最爱历史
作为辽朝皇室之后,耶律楚材的家族在金朝倍受优待。17岁时,耶律楚材本来要因门荫得官,成为中央部门的干部,但他没有到任,而是放弃到手的官职,跑去参加科举考试。从小学习汉文典籍的耶律楚材靠实力通过皇帝的当场考核,从地方官做起,进入官场。
可见,这是一个不愿意走捷径的学霸。
耶律楚材臣服于蒙古大汗后,依然不改其执拗的性格,在蒙古军疾风迅雷般的征伐之中,苦苦寻找中原衣冠的生存空间。他为蒙古帝国“定税赋,权宣课,分郡县,籍户口,理狱讼”,为推行汉制殚精竭虑。
1229年,成吉思汗的第三子窝阔台(史称元太宗)通过“忽里台”大会,正式接过蒙古汗位,即将对苟延残喘的金王朝发起最后的冲击。
在窝阔台大举进犯前夕,南渡开封的金廷举行了最后一次科举。廷试放榜那日,状元李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街头,开封的老百姓照例群聚围观新晋进士游街,即便在江山风雨飘摇之际,科举考试仍是举国关注的头等大事,仿佛士子的得意春风可以吹散黑云压城般的蒙古大军。
蒙古灭金后,北方科举陷入停滞,儒士的地位急转直下。
历经数十年的征战,蒙古统治者对中原文化已经产生新的认识。
一方面,信奉“长生天”的他们崇敬世间能与神灵“沟通”的宗教人士(蒙古人称为“孛额”),因此形成一种宗教优容政策,善待佛、道两家,尤其尊崇全真教为首的新道教,僧、道可“优免赋役”;另一方面,蒙古统治者尚未完全接纳中原汉制,对儒家不甚重视,许多儒士在战乱之中四散飘零,甚至被掳为奴,北方士民“僵仆于原野,流离于道路,计其所存,百不能一”。
为此,耶律楚材忧心忡忡,上书建议窝阔台重启选官制度,恢复儒士身份。
耶律楚材画像。图源:网络
1238年(元太宗十年,也是农历戊戌年),在耶律楚材的极力主张下,蒙古大汗窝阔台下达诏令,宣布实行“戊戌选试”。
按耶律楚材的设想,诸路先通过考试,甄选儒士,尤其是“被俘为奴者”,通过考试可免除奴隶身份,免掉征徭杂役,获得与僧、道一样的地位。当时,通过选士的儒生有四分之一曾陷于奴籍。
接着,耶律楚材进一步要求为这些儒生“开辟举场,精选入士”,也就是举行科举考试,授予官职。
元代士人认为,耶律楚材为蒙元做出的贡献之一是“设科举”。但“戊戌选试”没有按照耶律楚材的计划进行,而是在筛选出儒户后就戛然而止(“当世或以为非便,事复中止”),因此,只能算是蒙元时期恢复科举制度的第一次失败尝试。
不过,由“戊戌选试”确立的儒户制度,成为蒙元一代的定制,至少让很多儒士免于蒙古人的蹂躏,也有利于恢复社会秩序。
耶律楚材救千万儒生于水火之中,晚年却遭到蒙古权贵的猜忌,他恢复科举的宏愿始终无法实现。耶律楚材失势后忧愤而死,天下士子“莫不茹泣相吊”。
耶律楚材塑像
元朝设立儒户,免除儒户的赋役,却没有给儒生提供跨越阶层的好出路。
蒙元一代,朝廷用人最看重“根脚”,也就是出身。
在游牧民族特色的贵族政治下,出自好“跟脚”的蒙古人、色目人无疑是权力核心层的宠儿,但他们大都文化水平低,执政能力差,连一些日常的行政事务都做不好。元人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说,当时做官的蒙古人、色目人很多不识文字,就连执笔签字都不会,于是在象牙或木头上刻上花押来代替签字。
国家交给这帮人,肯定乱成一锅粥。
科举停废期间,蒙古统治者仍然需要大批掌握掌握文化知识的儒士,来负责各级政府的实际运作,于是有了“岁贡儒吏”的制度,规定各地每年推荐一定数量的儒士,由他们充当各衙门的吏员。这些儒吏成为帝国中底层官员的主要来源,甚至有一部分可以跻身朝廷高官。
但是,贡吏制度充满不确定性,也没有公正的选拔制度。除了少部分儒生能够以吏入官,更多读书人上进无门,只能一辈子混迹于社会底层,甚至成为社会上最穷困潦倒的阶层。
在没有科举的日子里,元代儒士“或习刀笔以为吏胥,或执仆役以事官僚,或作技巧贩鬻以为工匠商贾”,但这些儒生经商比不上商贾,种田比不上农民,干活比不上工匠,好一点的出路就是进官府打杂,真的是,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做生意又不会做。
儒生被蔑称为“老九”,正是在元代科举停废时期,所谓“大元典制,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贵之也;贵之者,谓有益于国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后之者,贱之也;贱之者,谓无益于国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也!”(《叠山集》卷二)
这是说,儒生的社会地位列于十等中的第九等,仅比乞丐高一级,比妓女还低一级。
与黄金家族中的长辈和兄长相比,元世祖忽必烈是一位比较尊崇儒学的帝王。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重用大批熟悉汉法的大臣,如刘秉忠、许衡、郭守敬、王鹗、王恽、董文炳等,并设立翰林国史院,颁布一系列兴学诏令,广泛搜罗前代图籍。
忽必烈推行“汉法”的举措,主要是为了巩固政权。儒生们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尊忽必烈为“儒教大宗师”,也许是希望他能进一步尊儒,恢复科举制度。
元世祖画像。图源:网络
重新开科的呼声此起彼伏,有关科举行废的讨论再度展开。赞成者认为,科举为“先朝典故,最为切务”;反对者则以科举为“无用学”,甚至提出“金亡于儒”的不利舆论。
至元八年(1271年),忽必烈的重要谋士许衡出任国子监祭酒,遭到科举支持者的抨击。
许衡是一位务实主义者,他师承程朱理学,却崇尚“实学”,包括天文、历算、医学、农学、律学等,像这样的实用型人才,一向得到忽必烈器重,而支持科举的儒生大多死守章句,不通实学,对许衡十分不满。
支持科举的大臣想利用忽必烈对佛教“崇教而抑禅”的态度,来弹劾许衡,鼓吹科举,便将儒与佛相提并论,上书说许衡那一套都是歪门邪道的“禅”,科举才是正统的“教”。
殊不知,科举支持者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忽必烈看重的是治国之术,而不是儒生的空谈,这种诡辩更是惹得他龙颜大怒,当即召集朝廷重臣廷议。
朝臣议论时,忽必烈对汉人大臣董文忠说:
我听说你每日诵读《四书》,也是个道学家啊!
董文忠是蒙元开国功臣董俊之子,他的哥哥董文炳也是元初猛人,被忽必烈尊称为“董大哥”。
董文忠喜好儒学,却不支持恢复科举,便回复道:
陛下常常说:“士不治经讲孔孟之道而为诗赋,何关修身,何益治国?”海内之士这才逐渐知道要从事实学。臣如今每天所诵的是孔孟之言,但不知道什么是道学,只知道俗儒守着亡国的旧习,想要推行他们的学说,以此来迷惑陛下,这不是陛下教人修身治国的本意。
史载,董文忠说完这番话,廷议就被忽必烈叫停。
忽必烈在位时,关于科举的讨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姚枢、许衡、王恽、杨恭懿等大儒都被卷入其中。师承关学的杨恭懿提出一个折衷的主张,一方面赞成恢复科举,另一方面建议改革考试内容,罢黜词赋,改成考“五经四书大小义、史论、时务策”。
直到忽必烈去世,大臣们多次动议恢复科举,但所拟方案都没有付诸实施,此后的成宗、武宗也曾下诏议行科举,但都不了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