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本芬被曝抄袭:一个“普通读者”掀起的鉴抄风暴南方周末

3/8/2026

2026年2月,作家杨本芬的多部作品被读者指出与他人小说存在相似段落。《秋园》被认为与王朔《我是你爸爸》的部分文字高度重合;《浮木》与约翰·格里森姆的《超级说客》有相似表达;《豆子芝麻茶》与余华《在细雨中呼喊》、霍达《穆斯林的葬礼》存在多处近似。

最早将这些文本整理成对照截图发布的人,是一位网名为“抒情的森林”的读书博主。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抒情的森林”持续把不同作品中的相似段落截屏并排放在一起,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从最初的畅销儿童文学作家开始,逐渐扩散到整个文学领域。周婉京、孙频、蒋方舟、丁颜、焦典、李碧华……这些当代文坛响亮的名字陆续出现在他的帖子中。

网络舆论的迅速扩散,让原本属于文学圈内部的问题直接进入公共讨论:文学创作中的借鉴与抄袭如何区分?语言表达的相似是否足以认定一部作品构成抄袭?网络舆论对作家的严厉指控是否足够审慎?

在法律意义上,认定文学作品是否构成抄袭需要多维度的综合判断,但对读者而言,独创性的表达始终是文学创作最核心的价值。

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 第二季》剧照,杨本芬

杨本芬于2026年2月底发布声明:“我向被冒犯的作家表达真正的歉意。”这是涉事作家中对抄袭指控为数不多相对直接的回应。

此前,“抒情的森林”收获的更多是沉默、恐吓与谩骂。2025年7月9日,周婉京在社交平台留“遗言”,自杀未遂。网友因此涌入他的社交账号,对他进行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击。

随着他的坚持与帖子的传播,其社交平台账号的关注人数已增长至6.5万,评论区也逐渐聚集起一批持续关注相关问题的读者。有人认为这种细致的文本比对有助于净化文坛风气;也有人质疑他断章取义,甚至怀疑他借由争议获得关注。

在这场风波中,“抒情的森林”本人逐渐成为讨论的一部分。

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但这位普通读者的生活,不可避免地被这件不算普通的事情改变了。开始发文以来,他只与一位网友见过面,那是第一位声援他的大V。“那个时候还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他说。

现在,他把自己包裹得更紧。收到《南方人物周刊》记者的微信好友申请时,他最初没有通过,而是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号?”加上后,他说:“我以为我在互联网裸奔了。”

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样貌,哪怕媒体多番采访后,人们对他个人信息的了解也仅限于住厦门、在上班、有家人、家里有几千本书。这让他有些像江湖上的蒙面刺客,在文学圈行踪不定,一出手就将成名作家“斩落马下”。

这次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为了解释他的抗压能力和扒信息技能的来处,他透露了一些新的信息:曾有一段职业经历是做趋势研究,与世界四大趋势公司深度合作,每天在海量的数据中抓取信息、总结提炼。当年的流行色、时尚圈裙子的面料、世界巨星新专辑封面的风格……都与他的工作有关。

在一些人眼中,他被视为“难搞的人”,有传言他依靠查重软件赚了不少钱。也有人说他所做皆是为了出名。

但争议之余,我们见到的是一位自称普通读者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一一比对当代知名作家在写作上与其他作家出版作品的高度雷同之处,将对比图放在网上——之后的事,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块石头。

他抗拒一切大词,比如“理想主义”,比如“热爱文学”,比如“英雄主义”,比如他被媒体形容的“文学圈纪检委”。他对上述词汇都斩钉截铁、不容辩驳地提出反对,而代以其他的词句,比如“只是有热情”“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以及“我就是一个普通读者,看了几本书而已”。

一个普通读者何以引发这么大的反响,让行业风声鹤唳、媒体持续关注,甚至有作家以死威胁?

“抒情的森林”表示:“那我就证明了,一个普通读者可以。”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抒情的森林”的对话。

不要把“抄袭”变成一个被法律垄断的词

南方人物周刊:你怎么定位一个作家有抄袭行为?一个人写到书里面的一段话,与你记忆里面对应的某一段文字如何对应起来?

抒情的森林:记忆有偏差,但是意识不会差、印象不会差。我最开始做童书的对照,完全是因为(童书的内容跟我)看过的书撞在了一起,抄袭比较低级,抄的不仅是故事逻辑、设定,还有大段的文字。很容易感受到。

(鉴定抄袭)有好多种方式,一种属于记忆类,这种始终占少部分。另外一个是觉得有(抄袭的)情况,通过检索,不管是微信读书、百度还是谷歌图书(搜索比对)。第三个是借助网页端的Paperyy(查重软件)筛一下。它是多种东西结合在一起出现的结果,并非单纯依赖一个读者所谓的记忆力。

南方人物周刊:以杨本芬为例,她的作品涉嫌抄袭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你是怎么发现的?

抒情的森林:我最早发的杨本芬作品与《穆斯林的葬礼》比对的内容,来自整部小说定调的序篇。很多人记得很多名著的开头,比如说《变形记》里起床变成甲虫,《百年孤独》开头的三个时态,或者《双城记》里“最好最坏的时代”。

但很多没那么知名的名著开头我也会记得,比如美国的《白鲸》,开头就只有半句话,“叫我以实玛利吧。”普通人一般会说“我是以实玛利”。他的声音、样貌、陈述的方式,甚至这个人的性格,往往可以从短短的几个字中去做呈现。

我对这样的开头就会印象深刻。《穆斯林的葬礼》开头的场景,大部分人也不会这么写,我检索的是序曲中一段关于槐树的描写,霍达用了“老干龙钟”,我用那个词找到这个结果。所以是我对《穆斯林的葬礼》开头部分印象深刻,锁定了这部作品,由“老干龙钟”这样的词,定位到杨本芬的作品与它的相似性。

杨本芬《豆子芝麻茶》与霍达《穆斯林的葬礼》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我可能还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就像我记得刘心武《钟鼓楼》里杀鱼的场景,因此再也不敢吃鱼。

有一次看节目,马未都说当年的文学编辑可厉害了,因为成名的文学家不多,苏童的风格、莫言的风格他们是清楚的,谁抄了,或者模仿他们,一看就知道。但今天的文学编辑,他们可能除了编辑,还得干营销、干别的一些什么活,真正用在看书上的时间有多少,以及受过多少文学训练,我就不知道了。

南方人物周刊:作品开头找到破绽相对容易,但有的相似之处都是内文。

抒情的森林:李碧华跟王火同样借鉴了茅盾长篇小说《子夜》的同一片段。这是我们初中的必读作品。我前面已经发过王火,所以对这个片段印象深刻。再比如孙频,跟李碧华有同样的操作,孙频可能是这一句,她是下一句。

王火《战争和人》与茅盾《子夜》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李碧华《潘金莲之前世今生》与茅盾《子夜》的相似段落(图:抒情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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