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决定不再为“不穿胸罩”解释青年志Youthology

3/8/2026

在社会文化的语境里,女性的身体总要被管理:该穿什么、不该露什么、什么样的曲线才算“好看”、怎样的举止才算“得体”。这些看似细碎的规范,往往在家庭习惯与公共空间、流行审美与日常礼仪之间不断被重复,让她们渐渐习惯把自己的身体边界让渡给外界,让它符合某种被认为“合适”的样子。

在这样的环境里,身体的不适、困惑或反抗,往往被解释成个人选择或个人问题。但很多时候,它们其实来自一个更深层的经验:女性对自己身体的定义与决定,并不总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即便同为女性,对于身体的选择也常常难以彼此理解:有人视为自然,有人则会看作是失礼甚至羞耻。

这篇自述从一件极为日常的小事——“穿不穿胸罩”——展开。作者并不试图给出某种标准答案,也无意把个人选择变成新的规范,而是记录一个女性在生活细节中重新思考身体、目光与自我之间的关系,并慢慢确认:身体并不是需要被不断修正、隐藏或解释的对象,而首先属于她自己。

当女性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身体经验,讨论才会从“应该怎样”转向“我想怎样”。在这个意义上,所谓“自由”并不在于是否穿一件衣物,也不意味着每个人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而在于女性可以在自己的身体经验里作出决定:可以顺从习惯,也可以改变它;可以解释,也可以不解释。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愿我们的身体,能够拥有选择的空间,也拥有感受与决定的权利。

薛定谔的内衣

冒出不穿内衣的念头,是在大三的夏天。

那天晚上,我在看戏剧社排练,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白色的内衣肩带挂在锁骨上。当时的男友看到后,默默捏起衣肩往前挪,盖住肩带。我被他的举动分了神。

为什么内衣带不能露出来呢?我想起初中的时候,跟女同学匆忙打照面,她也会特意停下脚步,提醒我肩带露出来了。

肩带露出来意味着什么呢?除了证明我穿了内衣,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吗?几乎每个女性都会穿内衣不是吗?为什么要掩饰一件普遍又寻常的小事?

在家里晾衣服也是这样,妈妈会特意提醒,胸罩和来过月经的女性内裤,要挂在角落,不能挂在晾衣杆中间。为什么只有女性的衣物需要躲躲藏藏?我不服气,故意把胸罩挂在悬吊着的香炉旁。

潮汕的习俗是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神。我们家也设有两个香炉,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和天井之间的过渡地带,悬吊在上方的电线(没通电)。我把胸罩挂在那里,这样每个来家里的客人都能瞻仰。

妈妈看得眉头直跳,直接没收了我手里的晾衣杆,说“不用你晾衣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胸罩在家里会变成敏感的存在?明明隔壁镇就有完整的文胸生产链,很多本地女人都在厂里打工,甚至还有男工人。表姐就是在厂里认识了后来的丈夫。

在工厂,胸罩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产品,随意地堆放在缝纫机、桌子、地板上。没有人会因为手里抱着几十件胸罩在人群中穿梭而感到尴尬。

“为什么要买这么漂亮的文胸?穿在里面也没人看得见......”我指着夹在晾衣架上的胸罩疑惑地问道,那是嫂子的,罩杯上有蓝色的刺绣。

“你哥喜欢啊。”发小暧昧地笑道。明明那时我们才刚上初一,她肯定是看太多言情小说了。不过这似乎解答了胸罩的敏感点——让人,尤其是男人,联想到性。

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我,把内衣当成一种成长的标志。我迫切希望穿上内衣,这意味着我不再是小孩了,而是青春期的少女。

我缠着妈妈带我去买内衣、打耳洞。甚至为此跟她闹脾气,在路上淋雨,那天的雨不亚于依萍去问爸爸要钱时的雨。

我的第一件内衣是在镇上买的,在一条狭窄的服饰街,窄到两辆电动车正面迎上都得错身。少女内衣是均码的,适合多数中学生穿,款式也很简单,白色或黑色,没有多余的图案,两件十五块钱。

即便内衣勒出了红痕、耳洞发炎疼痛,我还是奋不顾身地扑向青春。跟上同龄人的步伐,对当时的我来说尤为重要。我忍不住校对彼此的成长速度,关注别的女生什么时候穿内衣、来月经,生怕被落在后头。

为什么我的胸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我忍不住在心里想。在工厂打暑假工时,有个男生说,“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当时我身高一米六,体重八十多斤,即便之后的十年,也很少超过一百斤。照他的逻辑,我就是天生平胸,一辈子平胸。

但,平胸的定义是什么呢?我以“平胸”为关键词在谷歌进行检索,搜索结果显示,通常A罩杯以下视为平胸,信源来自几家内衣品牌。文章标题通常为“平胸怎么办?”“这样做想胸部不大也难”。点进链接一看,最快丰胸的办法是——穿聚拢文胸,一件两百多块钱。

网络论坛Reddit上,一个17岁的女生发布了一条标题为“平胸是我最大的不安全感”帖子。她自述,“我可能是同龄女生里胸部最小的,这让我感觉很不好受。我想成为一个曲线玲珑的女人,偶尔也能性感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男人会觉得平胸有吸引力......”

评论区,一个30多岁的女人则讲述了大胸给自己带来的困扰。“它们很重,会出汗,你的内衣会勒进你的身体,引起皮疹和擦伤,跑步不舒服,人们不可避免地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有些款式的衣服我不能穿,因为如果露出任何程度的乳沟,人们就会把你当成荡妇。”她坦言,曾一度希望做乳房切除手术,以此拥有自由的生活。

胸部的定义权从来都不在女性手里。而是在以利益为导向的商业叙事里,在男性的情欲化想象里。在社会文化里,女性长期被视作欲望的客体,外部规训逐渐内化成了不符合想象的焦虑。

同时,我们还要承受围绕胸部的羞耻——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隐形;不能太性感,也不能太平坦。但胸部是“平直”为美,还是“丰满”为美,从来不是由女性做主的。福柯提到过,女性身体不是自然存在,而是被社会规范所塑造。

妈妈就曾拿我和妹妹对比说,“你以后没法靠脸吃饭的”。所以我很小就认定,自己是很普通的女孩。

那会儿还流行用QQ跟网友聊天,有时也会碰到一些二三十岁的男性,聊几句就说想看照片。我怕他们看了后,就不愿意再跟我聊天了,所以从来没发过,他们也就对我失去了兴趣。长大后才惊觉,容貌上的自卑甚至救了我。不敢想象他们是抱着怎么样的目的,跟未满14岁的女生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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