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卖房留学,她决定重新活一次吴淑斌

3/5/2026

46岁时,董娜辞去安稳的国企工作,卖掉一套上海的房子,远赴美国读心理学硕士,50岁时成为一名婚姻家庭治疗师——这是她年轻时就想从事的职业,到了退休的年纪,终于得以实现。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场冒险,但在困境中寻找转机,已经是深植于董娜成长经验中的习惯。她经历过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年代,那种持续开放、机会不断涌现的环境和昂扬的氛围,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她“待不住”的劲头和勇气,“我不害怕改变,只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我喜欢的生活”。

500元vs100万元

董娜约在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和我见面。她穿着一件带黑色披肩的米色针织衫,没有化妆,皮肤有些泛红,脸上有几条明显的皱纹。不过,董娜不想遮掩年龄的痕迹,她说自己现在很少化妆,身上“一件牌子货也没有”,却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年轻了些。她有一种松弛感,声音柔和舒缓,音调不高,对话时会盯着对方的眼睛,偶尔点头,让人觉得她时刻在认真倾听。

这很符合她如今的职业:一位心理咨询师。董娜53岁了,在国内,这是大多数女性即将退休或已经退休的年纪,但董娜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启不久:46岁那年,她辞去国企的稳定工作,到美国西北大学攻读婚姻家庭治疗硕士学位;2024年回国后,她在上海开设自己的工作室接待来访者,同时也为在美国接待过的老客户继续做线上咨询。

董娜在上海自己的诊室接待线下来访者,同时继续为在美国时的老客户提供线上咨询(麻耀刚 摄)

曾经的国企同事再听到她的消息时,总是一阵惊诧——七年前,董娜辞职留学时,有人私下议论她;知道她还卖掉了上海内环的一套房子当学费,直接说她是“没事找事”。董娜笑起来,她觉得这个评价十分精准,“我就是个‘爱折腾’的人,不折腾的话,现在可能还在湖南的山坳里教书呢”。

她口中的“山坳”,全名叫“木家坳”。1993年大学毕业后,20岁的董娜被分配回老家湖南,在一所位于郊区山坡上的中专学校教书。学校距离市区有20公里远,搭完公交车还要转乘三轮车,全程两个多小时。和董娜同一年被分配到中专学校的殷芃(化名)记得,“坐着公交车越走越远,城市的影子渐渐消失了,周围只剩下稻田”。学校周围都是山林,彻夜响着野猫的啼叫声。两人住同一间宿舍,有一次,她们还在宿舍的床铺底下发现一条蛇。

这和董娜在大学时见过的世界天差地别。1989年,董娜到上海对外贸易学院(现上海对外经贸大学)上大学,她所考入的国际贸易专业是最热门的专业,在“外贸吃香”的年代,国家垄断进出口经营权,进入外贸系统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同学们毕业后的去向,多是掌握经济命脉的国有巨头,收入高,还能经常出国。当时的上海热闹繁华,董娜的上海同学穿着进口的服装,面料、颜色、设计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学校靠近虹桥经济开发区,她和室友常在傍晚散步过去,看那些高耸的摩天大楼。室友指着一栋楼开玩笑:“我以后一定要住上这家五星级酒店。”

《春色寄情人》剧照

但董娜与光鲜的“外贸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高考时,她的分数刚过重点线,不足以进入普通的国际贸易班,最终她选择了录取分数稍低的“师资班”,这意味着毕业后她必须服从分配,成为一名教师。20世纪90年代初,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浪潮中,教师算不上一份好工作,它几乎与“清贫”画上了等号。“像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才会选择的保底工作。”董娜记得,中专学校里的年轻同事和自己一样,都想逃离这里,但他们却被“人事档案”牢牢锁定了——没有工作单位放行个人档案,就无法合法地进入人才市场,像一个“黑户”。

要待在山村里,董娜一百个不情愿。她生长在湖南的一个地级市里,生活还算富足,我看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面十几岁的董娜长得白净圆润,戴一副棕色圆框眼镜,穿着纯白色衬衫和高腰黑色百褶裙,坐在家里的书房弹钢琴,是个典型的城市女孩模样。

当董娜在山坳里每月守着500元工资时,留在上海的同学不断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有人去了外企,月薪5000元;有人被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派到欧洲五年。最让董娜振奋的故事是,一位进入外企的同学,在第二年就作为某著名国际品牌洗发水的中国独家代理,一年轻松赚到了100万元。

《风吹半夏》剧照

500元与100万元,这个悬殊的对比每天都在刺激着她,让她觉得“躁动不安”。那时候董娜最常听的一首歌是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会怎么样,我也说不清楚,但现在绝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她尝试过考研、考公、留学,都因为学校不同意、无法拿到档案而宣告失败。

“什么档案,什么户口,都不管了!难道我要被这些东西捆一辈子吗?宝贵的三年青春已经过去,我不能再等了。”1996年9月10日,董娜“不管不顾”地出走了。教师节之夜,全校老师在食堂聚餐,学校还发了一笔小奖金。吃到一半,董娜溜回宿舍,背上事先收拾好的双肩背包,和殷芃一起走到学校门口。“再见,殷芃,我走了。”殷芃看着董娜坐上一辆三轮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董娜去了上海,一待就是30年,如今女儿也长到了当年她逃离中专学校的年纪。董娜的女儿是“00后”,正好面临着就业、升学的选择,常常向她抱怨:“妈妈,你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董娜压低了声音,对我做出一个“悄悄说”的手势:“我嘴上说我理解她,其实我不理解。我有时会问她,‘你有数据支撑吗?’因为在我看来,找工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啊。”

当年抵达上海后不到一个月,董娜手中就有三个不错的机会:一家中英合资制造企业的副总助理,一个销售淮海路高端楼盘的香港房地产公司职位,以及一家国际海运公司的职员。当时,和外资、港资挂钩的行业,都很有“钱景”,但在海运公司工作了三个月后,她又跳进了一个全新的行业——征信系统。

《装腔启示录》剧照

征信就是收集、整理公司或个人的“经济信用记录”并生成报告,比如一家工厂想找银行贷款,扩大生产,银行就会查询这家工厂的征信报告,看看它的负债情况、过去是否按时还款,以此判断风险。计划经济下,中国几乎没有征信需求,但在20世纪90年代,大量外资进入中国市场,需要与陌生的本地企业做生意,他们只能寻求邓白氏(Dun & Bradstreet)等国际征信机构合作。几位年轻人看见了这个空白行业的商机,在1992年底创立中国第一家本土征信公司,董娜成为这家初创企业的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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