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走亲改革,三代30人AA制集体出游南方周末
春节出行正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选择,但像我家这样三十人组团的并不多见。就像许多改革一样,这也是一场渐进式的改革。
春节不再挨家挨户待客做东,而是全家人组团外出旅游。这是我家连续第二年这样过年了。
▲ 2026年2月20日,浙江省台州市天台县的一处农家乐挤满了用餐游客。春节出游已成为不少家庭的选择。
2026年2月19日至20日,我们三十人包下一辆大巴车,聘请了一名司机,从绍兴出发前往台州。这个两天一夜的家族旅行团队中,上有五位七八十岁的老人,最年长的82岁,下有四位孩童,最小的才5岁。
考虑到家中几位长辈同行,我们最终选定了台州天台县的国清寺作为目的地。这座始建于隋朝的千年古刹是著名的佛门圣地。和去年春节一样,全家的住宿、餐饮、交通费用实行AA制。今年的人均费用还没统计出来,去年平摊下来每个人只要三百多块钱。
我们住在国清寺山脚东升村的民宿。景区停车场里,除了浙江本省的车牌,还停满了苏州、南通、上海等周边城市的小车。村里的农家乐忙得不可开交,每个服务员的脖子上都挂着收款码,但他们有时忙得连掏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点餐速度慢,商家干脆提前炒好了几种菜。有些游客赶时间,想吃什么手指一戳,服务员把菜盛到盘子里,在饭馆吃出了快餐的感觉。而我们人多,相对从容,提前点好菜,订下两间包厢,总共围了三桌。
春节出行正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选择,但像我家这样三十人组团的并不多见。就像许多改革一样,这也是一场渐进式的改革。
改革前,我们也是每户人家轮流招待客人,管上午餐和晚饭。家里亲戚多,一家家吃过来,到了正月十五饭还没吃完。
浙江的春节餐桌上,有几道常见的菜:梅干菜扣肉、血蛤和枪蟹。五花肉蒸得耙软,搭配梅干菜,肥而不腻。血蛤只需开水烫几秒就可开吃,仍带着血,味道却很鲜美。枪蟹可理解为生腌的梭子蟹,红膏满盖,被称为“海鲜冰淇淋”。
鳖、鳗、鲍鱼也是餐桌上的常驻嘉宾。即便有这些美味,餐餐大鱼大肉,吃饭也成了肠胃的负担。
除了佳肴,红包也必不可少。照当时的规矩,长辈要给晚辈发红包,金额不大,主要图个开心,每个红包一两百块钱。上门做客自然也不能空手,得拎着几箱年货。按现在的话讲,年货是流动的内循环——这家送来的年货,过两天送到另一家去。
家庭成员结婚、生子,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备上几十人的饭菜,成了一桩麻烦事。有的人家开始在饭店待客,还有的人家请来厨师上门制作。
尽管如此,为这么一大家子准备饭菜,大家还是越来越力不从心。改革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
大约在2014年,经过商量,待客从每家两餐减至一餐。主人招待和客人肠胃的压力都骤减一半。作为配套举措,长辈不再给晚辈红包,客人上门也不带年货。不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类至亲还是会准备红包,晚辈自然没了意见。
亲戚多,一家家吃过去,“轮”着来,大家还是累。
于是又有了新变化。待客不再是每户人家挨个轮过来,而是每年两户顺序坐庄,一年只做客两户人家。
改革的脚步并未就此停下。亲戚中的几位中生代联合提出了更大胆的方案:取消待客做东,全家组团外出旅游。
这很快遭到了老辈们的反对。他们担心这会减少走动,淡化亲情。但几位中生代已经成为大家庭的主心骨。一次提议不行,第二年再提。几个回合下来,长辈们终于接受了这个方案。
2025年是深化改革的第一年。我们外出旅游的首站定在黄公望笔下《富春山居图》实景地富阳,除了春节加班等个别情况,男女老少悉数前往。
同行者中有位长辈,子女家境殷实,但他和那些从穷苦日子中走过来的老人一样,生活过得仍然很勤俭。
早些年,他一大把岁数还骑着电动三轮车,扛着钢瓶给人换煤气。每年做客吃饭,饭桌上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劝他放下煤气罐,享享清福。举家出游成了他和其他老辈们的启蒙课:旅游不是浪费钱,在饱览江山美景的同时,让全家团聚,其乐融融。
改革之后,待客的负担消失了,亲人们反而有了更多时间深入交流。没有旅游习惯的老人也有了机会四处转转。不同于在家待客,翻来覆去总是那些熟悉的菜,我们出门旅游也尝到了更多地方特色美食。比如台州饺饼筒,肉和粉丝打底,用饼裹起来双面油煎,端上餐桌很快就被一抢而空。
2026年2月19日,正月初三,在台州吃过晚饭,家里人分成了四拨:一拨打纸牌,一拨搓麻将,一拨聊闲天。而我带上两个念大学的弟弟去城里酒吧,倾听他们的“少年心事”。他们不只是我的弟弟,也成了我的朋友。
亲情并没有如担忧中那般滑向淡漠。
次日回到绍兴,大家意犹未尽。一位亲戚请客,拿上女儿结婚时存下的酒,在饭店设宴款待我们。我爸比三个舅公小一辈,年龄差十岁左右。平时他爱开玩笑,自诩“四舅公”。饭桌上,他望向大舅公:“老大,新年了,你正式发个红头文件,任命我为四舅公。”话音刚落,满桌笑声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