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46000家江西小炒店,成了离乡者的路标新京报

2/21/2026

出门在外的打工人,总有一些时候,会对城市里标准化的餐饮失去耐心,惦记起家乡那口不精致、却最踏实的味道。

我小时候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生活在南昌。每回家里有客人来,外婆就让我去买一瓶“南昌八度”——本地一种啤酒。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顿有啤酒烧鸭吃了。

外婆烧的啤酒烧鸭有多香呢?大人围桌坐,我凑在旁边夹几筷子,跑去玩,等再回来,碗里连块鸭皮都不剩。

后来外公去世,外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我再没能吃过她做的啤酒烧鸭。

▲江西小炒。新京报记者熊丽欣摄

长大之后,我在北京工作。味觉,往往是最晚被带走、也最难被替代的东西。我开始遍地苦寻家乡菜。

有一回,我和朋友骑车七八公里,在一个下沉广场的角落,找到一家江西人开的小店。一推门进去,一股干燥又带着烟火气的辣椒香直冲鼻腔,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一瞬间被拽回多年前南昌街头的小饭馆。

它们大多藏在居民楼里,或在临街的底商,店名通常是“XX烧菜馆”“XX土菜馆”“屋里味道”。老板们不讲究店名好不好听,在他们心里,好吃才是王道。味道到位了,客人自然会找上门。

这些小饭馆,大多是夫妻店。店面不大,屋里简单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电灯,木色方桌整齐摆放,四条长凳围合,桌面上铺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地面总是湿湿的,带着潮气,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收银台旁通常立着一台老式大冰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老板清早从市场淘来的新鲜食材:藜蒿、腊肉、香芹、辣椒、鱼头……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白板,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写着菜名与价格。食客可以照着黑板点菜,也能看着冰柜随意搭配,主打一个现点现炒。

▲写在黑板上的菜单。新京报记者熊丽欣摄

性格爽朗的女人在前厅,拿着小本和圆珠笔忙着点菜、结账。男人守在后厨,手中的锅铲与铁锅碰撞在一块,脆响利落,灶头上的猛火呼呼作响,满屋子都是辣椒炒肉爆香后的味道。

等到一盘盘带着镬气的小炒上桌,大家聚在一起大声聊天、说泡(南昌方言“吹牛”),酒杯碰撞在一块,桌上的男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在这里,没人在意嗓门大小,也没人觉得吵闹,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一口热辣兜住。

早些年,光顾这些小餐馆的,大多是邻里街坊。这两年,南昌街头突然冒出许多主打江西味道的新店。店门口排着长队,叫号机一个接一个喊号,塑料凳坐满了人,讲着带有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就连那些藏在居民楼里的苍蝇小馆,也冒出了不少拉着行李箱来吃饭的游客。

我们江西小炒,是真火了。

临近新年,我找到几个在外地开江西小炒的老板聊了聊。他们都来自江西省乐平——这座地处赣北、紧邻浙赣交界的小城,被外界称为“江西小炒之乡”。

在他们的讲述中,江西小炒并不是突然火起来的。

故事要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说起。当时的乐平市鸬鹚乡,没有工厂企业,也没有什么特色种植,村民们守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收入少得可怜。年轻人想要养家糊口,只能背井离乡。

在那时,村里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挤上绿皮火车,涌向浙江、福建的工厂和工地。巨大的人口流动,带来了味道的迁徙。江西人嗜辣如命,一顿离了辣椒,人就没了精气神。可浙闽一带本地菜偏清淡,工地上干了一天重活,端起碗来,总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

消息传回江西,另一拨年轻人动了心思。

在乐平,几乎村村都有戏台。但凡村里新戏台落成、开谱、修通水泥路,都要唱上几天的大戏。村民们会把外地的亲戚朋友都请来听戏,各家各户便在家门口摆开宴席,七八桌是常有的事。土灶、煤炉一齐烧旺,谁家菜烧得香、分量足,都是暗地里要比一比的。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要上阵掌勺,几乎人人都练出了好手艺。

后来,这些年轻人结伴,在老表聚集的厂区周边,或是拥挤的城中村,拣最便宜的铺面租下来,支起灶台,挂起招牌:江西小炒。

店里没什么精致装修,也没有花哨菜单,菜品整齐码在冰柜里,想吃什么指一下,现炒现卖。那时一盘辣椒炒肉不过两三块钱,米饭管够。工友们下班成群赶来,或坐或站,吃得满头大汗,卸下一身疲惫。

十几年过去,最早一批在外开饭馆的江西人,凭着一口铁锅、一把锅铲,闯出一条生路。他们开着小轿车返乡,在村里盖起三层高的小洋楼。同乡亲友看在眼里,也想加入,亲帮亲、邻带邻,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江西小炒在异乡的街头巷尾,一铲一铲地炒开了。

▲食客们在老饭馆门口排队。新京报记者熊丽欣摄

家在鸬鹚乡的吴长华,也是在那时一头扎进了江西小炒大军。

在此之前,他跑过短途货车,给人拉沙子、拉砖头、拉水泥,起早贪黑一天跑两三趟,一个月除去家里开支,几乎攒不下钱。2008年,小儿子出生,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看着家族里的叔伯、同乡,靠着江西小炒在外站稳脚跟,而自家那栋三层楼房,只简单刷了白墙,没贴瓷砖,连几件像样家具也没有。

那一年,二十九岁的吴长华决心搏一把。他揣着从亲戚家借来的四万块钱,在浙江宁波象山步行街,盘下一间只有四十平方米的铺面。六张小桌,简单厨具一摆,便是全部家当。

吴长华记得,当时那条街上,已有六七家江西小炒,竞争不算小。他没走捷径,只守着最笨的办法:食材好,味道正,人实在、勤奋。

吴长华从小就在灶台边打转,父母做菜,他就蹲在一旁添柴、打下手。母亲随口教的诀窍,他都记在心里:鸡爪先用高压锅压够时间,再小火慢煮,才能烂而不破皮,黄豆才能入味。这些从家里灶台上学来的本事,后来都成了他店里招牌菜的秘诀。

菜烧得好吃,除了手艺,更靠食材。为了买到新鲜食材,每天清晨六七点,天刚亮,吴长华就扎进菜市场。他有自己的规矩:选鱼只认水库鱼,池塘养的,再便宜也不要;猪肉要挑养殖周期长的,肉质才香。冰柜就放在客人眼前,新鲜食材看得清清楚楚,炒得不对味,他拿起锅铲一敲,直接回锅重炒。

和无数在外打拼的江西小炒店主一样,吴长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要把店做地道,把正宗的江西风味留住。每年立春前,他必定早早打电话回老家,托家人腌上几百斤腊肉、腊鱼。外面买的腊肉口感发粉,少了家乡烟火气,他坚决不用。过完年,汽车后备厢被腊味塞得满满当当,但也只够卖一两个月,卖完他便不再做这道菜。不将就,不凑合。

在吴长华看来,要守住这份味道,最离不开的,就是江西来的好食材。可现实总让人犯难:从江西产地直发,路途远、途中损耗大、进货成本高,品质和货源都稳不住,有时候菜还没运到就已经蔫了。

▲在江西小炒饭馆,新鲜的食材整齐地码放在冰柜里。受访者供图

去年四月,他听说乐平和金华搞起了蔬菜集中直运试点,把刚摘下的蔬菜直接装车、一路直达,专门供给当地的江西小炒门店。没有层层中间商加价,也没有反复装卸带来的损耗,菜更新鲜,价也更实在。

吴长华期待着,有一天,他在台州的店也能收到来自乐平的新鲜直供蔬菜,让那些常年来捧场的老表们能吃到更地道的味道。这些老乡从附近厂里过来,进门就喊“老表”。吴长华炒菜,他们在外面等,等着等着就聊上了。聊家里的事,聊厂里的事,聊这盘菜炒得有没有家里的味道。后来老乡带着本地人来,吃一次便成了回头客。开张不到一年,2008年年底,他就还清了那四万块借款。

吴长华告诉我,这些年,他和妻子每天除了睡觉,几乎都泡在店里,一天十七八个小时是常态。好在生意慢慢做下去,日子也慢慢松快起来。

开业没多久,一对年轻的江西夫妻来到他店里,想当学徒。吴长华留下他们,男的在后面配菜,女的在前面端盘子。从那以后,他炒菜的时候,旁边就站着个人看:从配菜到火候,从调味到出锅,一样一样教。

我问吴长华,会不会担心带出徒弟饿死师傅。他一口否定。

他没想那么多,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老乡,有钱就一起赚。“江西人在外面做生意,讲求义气。之前大家一起买菜,一起去批发市场,你帮我带点鱼,我帮你带点肉,能省一点是一点。有时候鱼头没了,隔壁店借一个。隔壁店辣椒不够了,送过去一把。都是这么过来的。”

吴长华每年都收徒弟、带新人。表弟程国珍就是他带出来的徒弟。

在店里,表哥教他挑选食材、切菜备料,从打下手开始,慢慢上手掌勺。“别的行当摸不透,还是这一行最踏实。”程国珍就这样学了一年,2016年,在宁波奉化东郊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店。

周边工厂林立,一百四十五平方米的店面,不算大,但干净、敞亮。店名是程国珍自己琢磨的:忆家江西小炒。

“感觉取这个名字,会让人比较共情。在这边打工的,江西、湖南、贵州、安徽的都有,大家都是外地人。有时候想吃点家里热腾腾的饭菜,就来我这里吃。”

程国珍觉得自己没什么烧菜的秘诀,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多听客人反馈,根据他们的口味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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