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着住着,家没了极昼story

2/6/2026

最近,多地泊寓租户收到清退通知,平台方将房屋归还业主,需要租户退房、换房或与原房东进行协商续租。被迫面临搬家的租户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住着住着家没了”“在年终汇报的加班时刻接到搬家通知”……

泊寓是万科旗下的长租公寓品牌。据媒体此前报道,从2017年开始,万科进入深圳上百个城中村,从房东手中租下近2000栋“农民房”,改造升级后由万科长租公寓品牌泊寓统一出租运营。

彼时正处在行业上行期,为了迅速抢占核心城市的租房市场,有的运营商与业主之间签订了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包租合同。当时的逻辑是,随着项目的成熟,出租率和租金价格持续上涨,运营成本会随着管理成熟而下降,从而实现更多盈利。

然而,租房市场的演变方向与万科泊寓的计划有些背道而驰。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调整,长租公寓项目陷入现金流困境,开始缩减规模。在深圳,首先被收回的就是租金相对低廉的公寓,这些房子大多数位于城中村,盈利空间薄弱。

同样的,选择住在这里的,大多也是经济能力有限的年轻人。许多人具象化地感受到“漂泊”是何种模样——生活随时可能会发生变化与转场。

亲爱的泊友大家好!

因业主友好协商,该楼将交还给业主经营,预计在2026年1月31日正式与大家告别了。我们充满歉意和遗憾,但更多的是不舍。

收到泊寓管家发来的“清退”消息时,齐悦正在距离出租屋几十公里外的公司忙着上班。她“两眼一黑”,觉得自己简直水逆透顶——她目前处在新岗位的试用期,临近农历年底,正是忙的时候,根本没功夫找房子搬家。

去年夏天毕业后,她一直租住在深圳宝安区怀德地铁站附近的泊寓。这是万科旗下的长租公寓品牌,一些处在城中村,租金相对低廉的泊寓多以“XX公社”作为店名。齐悦租下的房间也不例外。根据此前媒体报道,本次泊寓清退牵涉到的门店,多为此类“万村计划”相关房源,这两年租金倒挂,亏损严重。

齐悦租的单间月租金1200元,大概30平米,位于整栋公寓的6层。跟着中介看房时,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齐悦说,虽然城中村楼间隔很近,从窗户看出去视野不佳,只是灰扑扑的外立面和空调外机管道,但好在前面那栋楼总高只有6层,没什么遮挡,阳光能斜照进房间里。

齐悦看房时拍下的空房间。讲述者提供

她当即决定租下来。除了租金与阳光,她选择这间公寓的另一个理由是怕麻烦。“我想着泊寓是大公司,比较有保障,退租的时候不会克扣租金,也不用和房东打交道。”平时遇到需要维修的情况,公寓有自己的维修人员,租金里有部分是管理费,覆盖了这部分服务。

这也是许多人选择租住青年公寓的理由。许晴27岁,毕业后一直租住在泊寓,之前换工作面临搬家,她通过平台提供的免费换房政策换到目前的房间,已经在深圳龙岗区这家泊寓住了5年多。

1月底,她和所在公寓楼的许多住户一样,在门缝里发现了房东塞的小纸条,对方提醒他们,泊寓方已拖欠租金,她才意识到住了好几年的房间也许将要面临传言中的“清退”了。

在此之前,她从没考虑过要搬离这里。城中村的烟火气成为熟悉的日常,有时过年也不回乡,她已经把蜗居的小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家。前几年,泊寓还会举办春节活动,许晴记得那种氛围:大家五湖四海聚在一起,看电影、包饺子,“有一种归属感”。

但渐渐的,说不清从哪天开始,这样的活动消失了。她印象里最后一次参加集体活动是2022年的跨年,在一楼大厅举办了抽奖活动,她去凑了热闹。红包里是房租打折券,当时泊寓开了许多新店,想以抽奖的形式让大家帮着做宣传。

许晴搬进泊寓时,正是长租公寓的发展上升期。据《深圳特区报》报道,2021年三季度至2023年上半年期间,深圳新开业长租公寓超60家,近6成房源来自城中村楼宇改造项目。万科起始于2016年的“万村计划”是这种城中村房源改造项目的典型。根据泊寓对《经济观察报》的回应,项目启动初期,深圳万科以高于市场租金的价格从房东手中获取房源,并约定每三年上调租金10%。2025年是约定的租金上调周期,但整个房租市场这两年呈现下滑趋势,导致盈利模式陷入困境。另外,大量的保租房入市,也分流了部分租客群。

毕业半年多以来,齐悦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日常轨迹围绕着出租屋和工作展开。每次回家,她得从步梯走上来,再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十几户装修一致、灰黑色的房门。

和城市里许多租金低廉的青年公寓一样,房间里的初始“装备”仅提供低限度的生活:集装箱式的暗卫、木制书桌、简易铁架床,用布帘围合遮挡的衣柜。没有燃气。家电需要自行配备。

齐悦所租公寓楼的走廊。讲述者提供

房间里的基本设施。讲述者提供

收到清退通知前,齐悦只购置了一台便宜的杂牌洗衣机,冰箱暂时用不上,她靠外卖和公寓楼下各类粉面、速食底商活着——一层和二层被房东租给了个体商户,KTV、台球厅、彩票店、五金店、便利店鳞次栉比挤在城中村的街道边。

由于所在公寓楼没有电梯,齐悦买任何沉重物品前都反复衡量是否必要,“如果买那些软装,到时候搬家会很麻烦,我买个全身镜都要犹豫好久,搬家太麻烦了,(所以)都是极简的。”她主动选择一种临时性的生活,连WiFi都没有开通,平时使用手机流量上网、刷视频。

刚开始,她和泊寓签的是短租合同,4个月到期后,又续签了8个月,目前的到期时间是2026年6月。

对这个00后年轻人来说,稳定是太奢侈的愿望。齐悦说,去年夏天,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她才接到了深圳的工作offer,拎着行李箱从广州赶过来。第一份工作的地点就在公寓附近,天时地利,只是“入职第一天我就跑了”,她以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说。报到第一天,领导就让她加班到晚上7点,“他说你住的那么近,不用着急回去”。

当晚回到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小房间,齐悦就跟人事发了消息:明天就不过去了,一天的工资也不用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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