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爷爷的别离三明治博客
“你看,他没什么反应。”
父亲抬起爷爷的手,晃了晃,又任其颓然落下。爷爷陷在病榻中,张着嘴,身子突然无意识地挺了一下,冲着天花板, 像要嘶吼,但发不出声,随后又沉沉倒下。
爷爷确诊老年痴呆已有四年,最近两年,更是彻底卧床不起。
他的病房位于医院的长期住院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两张床位,嵌下两位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腐朽的气味。屋顶挂着一台电视,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不知疲倦地播放着。
父亲帮爷爷翻了翻身,清理了一下背疮。爷爷身材硕大,父亲虽然魁梧,但翻起来也有些吃力。将爷爷上身整理好后,父亲又抬起爷爷的脚,指着上面黑色的坏疽:“看,因为糖尿病,都烂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迈进房间。震惊将麻木的我钉在原地:眼前这具躯壳,陌生得让人害怕。
“我总不能掐死他吧。”父亲看着门口的我,无奈地嘟囔。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而他或许早已不在此间。
我儿时是爷爷唯一的孙子,与他极亲。
父亲工作繁忙,常年不在家,小学阶段,周末我便按时去爷爷家小住。爷爷对我很好。静谧的午后,在他的书房里,我坐在床沿,他坐在背椅上,摇摇晃晃,讲讲故事,绵延不绝,一阵恍惚,便是一个下午,一个周末。
爷爷对待自己的慢性病慎之又慎。每月初,在他书房的床上,我会陪着他一起分装药品。我们将几十张小纸片铺排如阵,他递过药瓶,叮嘱早晚的剂量。我一一摆好,他再复核,最后包成一个个小纸包。我们这样一月月,一年年、精准而严谨地维系着生命的运转。
“你爷爷特别认真”,父亲讲起爷爷总是略带严肃。母亲却总是戏谑,”他就是特别怕死”。
周末结束时,父亲会来接我回家,也会与爷爷交谈一阵。爷爷依旧坐在书桌前的摇椅上,父亲则是垂手立于一侧,不苟言笑,一问一答。我很害怕父亲,也会悄悄地溜出书房。
父亲有时会留在爷爷家,一起吃晚饭。爷爷经常做饭。厨房狭小,爷爷在忙时,父亲便不常进来,我则会陪在爷爷旁边。爷爷并不让我干活,觉得菜刀对于十岁的我非常危险,于是我便只是叽叽喳喳地和他聊天。
爷爷喜欢做鱼,也喜欢吃鱼,去菜场买回几条活鲤鱼,在浴缸里静养一两天,再亲自动手去鳞、破腹、清内脏。”鲤鱼脊背上有一根腥线,必须抽离,否则难除异味“。爷爷常对我边做边讲。
我对亲手处理活鱼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本就不喜欢吃鱼。即便经过如此繁复的处理,红烧出来的鲤鱼于我而言,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但到了饭桌上,父亲在旁边,我只能象征性地动动筷子。我专挑鱼背上那块紧实的蒜瓣肉,刺虽多,好在一筷子下去,肉会碎开,所以分量小,腥味稍淡,吃完便能匆匆离席。
但有时鱼肉肥美,爷爷会特意夹起最软糯的鱼肚,放进我碗里,宽慰道,这块没刺。每当此时,我都很苦恼:那正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块,又油又腥。同时在父亲的注视下,那顿饭便会变得无比漫长。
去爷爷家时总是周末,因此我也不太了解他的工作。爷爷带我去过一次他的单位:第一次踏进他的办公地,一切都透着新鲜劲。公司院内宽敞,矗立着几栋小楼。一路上,过往的人们纷纷主动向他问好,他也时而停下脚步寒暄。我尾随其后,心中满是诧异:为什么每个人都认识爷爷?
走到一间办公室前,门上悬挂着刻有他名字的金属铭牌。推门而入,皮质沙发、宽大书桌,布置得如电视剧的场景一般。这是我才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他的办公室。爷爷告诉我,他是这家公司的领导,而今天,是他退休的日子。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父亲不在这里工作呢?
“我给他安排过”,爷爷淡淡地说。
他搬来一张凳子,找出一把螺丝刀,嘱咐我扶稳。他站了上去,忙活了片刻,将那块自己的铭牌卸下,递给了我。
门框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支架,显得有些滑稽。
我好奇地追问:“以后谁会坐进这间办公室?他要自己装上牌子吗?”
他笑着轻声答道:“那我就管不了咯。”
爷爷家是放松的,安全的。童年的我有时略显顽皮,墙上信手涂鸦,偷吃冰箱里的冰棍。爷爷烦了,偶尔会自己嘟囔,“等他爸来了非得揍他。” 我听到了,会收敛几分,但心里知道这只是虚张声势。爷爷从未告过状,父亲也从没有在那个屋檐下对我动手。
回到自己家,气氛便截然相反:我总是很紧张,要会察言观色,体谅父母的辛劳。与爷爷家的散漫不同, 在自己家里,小小的我,要学着摆桌子、收餐盘、要吃净碗里的每一粒米,但不能成为全桌最后吃完,“不能太磨蹭”。年幼的我常因手忙脚乱而遭到父亲训斥,“顾前不顾后”,“没眼色”,有时也会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耳光。
父亲身高一米八有余,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团随时会爆发的怒火,令人生畏。挨打的理由有时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我刷牙慢了,或许是因为我的铅笔盒丢了,甚至可能仅仅是因为父母之间的的争执和母亲的哭泣。但我不敢,也不想去深究背后的缘由,所有精力都在用力维持小心翼翼,在压抑的氛围中屏息凝神,以免触发任何激烈的反应。
父母离异那年的寒假,我十一岁,独自长住在爷爷家。除夕前得知,父亲次日要回来过年,并在电话里嘱托,要检查我的作业。
虽每日按部就班,但小学生的寒假作业,难免敷衍。而父亲之前从没有关心过我的课业,这次为什么要突然检查我的作业?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忐忑异常,父亲会检查得多仔细?看到哪里会开始训我?会不会打我?
晚上睡不着,我轻轻地走到漆黑的阳台上,看着远方微弱的灯光,想妈妈应该在另一个城市,和另一群人,渡过另一种光景。她要是在我旁边,明天父亲或许就不会过分严苛。想着想着,不自觉默默抽泣了几下。
不知何时,爷爷出现在身旁,轻声问到,“想妈妈了?”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爷爷说,“先去睡吧。”
次日如期而至。父亲坐在沙发上,打开我的作业,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我侧立在旁边,目光跟随着他的眼神移动,看到那些习题,纷纷露出了松懈的马脚。父亲没说话,但我局促不已,心里越发不安。
终于,父亲指着一处错漏,厉声质问,”这算得是什么?”随即他合上本子,扔回给了我。
突然之间我意识到,这一次审查结束了?
如释重负,我赶忙修改那处纰漏。没有责骂,没有挨打,真是喜出望外。年幼的我当时并未深思,或许在那个寒冷萧条的冬日,有谁在背后默默周旋,让那个婚姻破裂、事业碰壁的中年男子,没有迁怒于早已疏离的儿子。
“你爷爷以前脾气大,天天打你爸,”母亲曾对我提起,“现在你爸对你只是偶尔动动手,有大进步了。”
听到时,我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愤怒的爷爷,不可思议,想这应该是母亲为父亲的开脱,但后来慢慢地拼凑出过去的光影。
爷爷生于战乱年代,六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小学上完,已是孤儿。“我实在活不下去,想逃出农村,去求一个姑姑借两块钱当路费,她家境宽裕,却终究没肯借我。”这生死攸关的两块钱,历经六七十年,依然让爷爷耿耿于怀。
兵荒马乱,他与同乡一路从河南流浪,爷爷总回忆,“那时睡觉,枕头下都要藏把刀。” 再后来他落脚西安,幸运地考入了一所包食宿的师范,然后成家立业,站稳了脚跟。
爷爷婚后便有了父亲。父亲生长于困难时期,是爷爷的长子,身下还有小五岁的弟弟,和小十岁的妹妹。爷爷年轻时,对工作雷厉风行,全身投入,无暇顾及家务, 奶奶也不擅持家,这使得整个家庭的生计显得支离破碎。于是父亲自幼便开始学着照料全家:洗菜做饭,生火下面,总是赶在爷爷奶奶下班回家前,将饭菜准备得大差不差。不仅如此,他还要兼顾年幼的弟妹,即便偶尔与同伴外出玩耍,怀里也总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妹。
在三兄妹中,父亲干活最多,却也是挨打最勤的。“棍棒底下出孝子”,亲友们偶尔会以此打趣。然而,父亲与爷爷两人从未向我提起过任何关于挨打的往事,在面对我时,甚至鲜少提及彼此。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父亲与母亲成婚了。母亲回忆,那时爷爷虽才五十出头,却开门见山地提出:父亲必须留在西安,为他们养老送终。这让当时二十四岁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在那样的年纪,她还从未考虑过父母养老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