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利斯——浪漫的心灵特约专栏作者:赵越胜
若要说施勒格尔是德国浪漫派的头脑,那麽,诺瓦利斯就是浪漫派的心灵。他以其敏感细腻的笔触,上天入地的想象,饱满热烈的情感,谱写出撼人心魂的诗行。同时,他强大的想象力又借助思辨的翅膀,翱翔于哲学、宗教、科学诸多领域之上。揭示出深邃又神秘的精神洞府,把浪漫主义的言说推向新的高度。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诺瓦利斯从事创作的时间似乎很短。
答,是的,他的创作生涯像一颗耀眼的流星,骤然出现,光芒四射,又倏乎消逝,留下一片黑暗。如果从他1798年发表《花粉》片段算起,到他1801年去世,他发表作品的时间不过三年。但他却被卢卡奇称为“浪漫派中唯一真正的诗人”。
他作品中的“蓝色之花”(Die blaue blume)意象,成为德国浪漫主义的象征。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诺瓦利斯的生平。他的原名是弗里德里希·冯·哈登伯格,德国人名中有“冯”(von)这个字,那大半是贵族。所以诺瓦利斯是哈登伯格男爵,诺瓦利斯这个名字是从他母亲原来的领地的名字演化而来,在他发表《花粉》片段时第一次使用。《花粉》片段发表在施勒格尔兄弟创办的杂志《雅典娜神殿》上,诺瓦利斯和施勒格尔兄弟,特别是和弗·施勒格尔是志同道合的挚友。
诺瓦利斯1772年5月2日出生在伯爵领地曼斯菲尔德。他出生时非常羸弱,幼年时显得比同龄孩子发育迟缓,整日沉默寡言。但9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似乎突然开窍了。后来诺瓦利斯成为一个英俊聪明的翩翩公子,尤其在学业上远超他的同学。
幼年时的诺瓦利斯似乎天生对知识有着海绵般的吸收力。12岁时,他就学习了希腊文、拉丁文,而且沉迷于当时德国大文豪们的著作,广泛阅读了歌德、莱辛、席勒等名家作品。他还对自然科学着迷,学习了数学、矿物学,并且真正参与了实业工作,担任了一座盐矿的管理人员。
问:这种经历很特殊啊。
答:是的,诺瓦利斯是真正天才型的人物。1790,年他入读耶拿大学,读的专业是法律。但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听席勒所讲的历史课上,席勒的戏剧和诗更让年轻的诺瓦利斯热血沸腾。他在一封写给席勒的信中说:“你讲的每一个字,对我的作用要远远胜于其他人喋喋不休的训诫和教诲,它在我心中燃起熊熊大火,对我的教育和思想方式来说,它比所有最深刻的归纳和论证要有益的多,对我更有帮助。”
1791年,诺瓦利斯转学到了莱比锡,在这里发生了一件对他短暂的一生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他结识了弗·施勒格尔,这位浪漫派的先知和头脑。 两人对德国宗教与文化的看法竟是如此契合,施勒格尔在诺瓦利斯面前俨然是个师长,但又是知心朋友。他敏锐地觉察到诺瓦利斯的才华和思考能力。他告诉诺瓦利斯:“主的灵在你身上,你是一个先知。”诺瓦利斯投桃报李,他对施勒格尔说:“对我而言,你一直是埃莱夫西斯的大祭司,是你使我认识了天堂和地狱,是你使我品尝了知识树上的禁果。”
埃莱夫西斯是希腊秘教的发源地,诺瓦利斯称施勒格尔是秘教的大祭司,反映出伴随他一生的神秘感。他还告诉施勒格尔:“我知道我们在许多方面是一致的,因为我相信我们的生与我们的死是一个希望,一个渴慕。”
问:从他们两人的对话可以感觉诺瓦利斯更为敏感。
答:是的,施勒格尔思考问题更理性,诺瓦利斯更感性,所以,可以把他们比喻为一个是浪漫主义的头脑,一个是浪漫主义的心灵。1794年,诺瓦利斯完成了法学课程,并在同年11月得到一份正式工作,在县政府当见习事务官。就在这时,他遇见了一位少女,索菲·冯·库恩。
他一下子坠入爱河不能自拔。疯狂的爱让他有些失去理智,因为这个索菲还不满十三岁,他给施勒格尔写信说:“我最心爱的学习科目在词根上同我的未婚妻一样,她叫索菲,而哲学则是我生命的灵魂和开启我最本真的自我的钥匙。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希腊语中,philo是热爱的意思.而智慧一词就是sophie,所以哲学(philosophie)的本意就是爱智慧,而同一个字却有另一个意思“爱索菲”。经双方家长商定,诺瓦利斯和索菲在名义上定了婚。
但沉重的打击来了,订婚不到一年,索菲竟一病不起。未及成年,就撒手人寰。诺瓦利斯痛不欲生,他在信中说:”我永远摆脱不了失去她的痛苦,这天堂的灵魂所受的煎熬将是我终身的荆冠,唯愿上帝把这煎熬缩短些。”这段痛苦的经历促使他在绝望中回到内心,更深刻的体验尘世的绝望和超验的希望。是神,是信仰给了他把自身的创作与永恒相联系的冲动。那是诗的王国,在这个王国中,他将解决哲学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将切实地“诗化”自己尘世的生活 。但建构这个“诗化的世界”仍然要借助哲学。
问:诺瓦利斯谈他的诗化世界总有一个哲学视角。
答:事实如此。我们在前面谈到希腊对德意志的暴政,谈到浪漫派总以希腊精神为楷模。但他们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罗盘,那就是总在暗处给他们指明方向,指出道路的哲学。文德尔班在他的《哲学史教程》论述德国唯心主义的一章中,把德国浪漫派几位重要人物和哲学家并列,他指出:“德意志精神战无不胜的力量恰恰存在于哲学同诗的结合。”
他认为:“通过这种最高的文化的渗透作用,文学和哲学相互促进,创作园地百花盛开,至使德意志民族发展成为一个崭新的完整民族”。而哲学和诗共同营造的乐园就是美学。文德尔班指出:“哲学史这时与一般文学最紧密的连接在一起,相互影响,相互激励。十分显著地表现在美学问题和美学观点中,这最终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他的结论是:“在德国,浪漫派就是作为此种使命的代表而出现。”如果说席勒的美学是脱胎于康德的《判断力批判》,那么受施勒格尔影响,诺瓦利斯对哲学的注意力集中在费希特的哲学上。
问:费希特不正是一位浪漫主义哲学家吗?
答:有些论者,例如乔治·米德在论十九世纪的思想运动时,直接把费希特归为浪漫主义哲学家。他的哲学以知识为对象,更准确地说,他的哲学就是知识学。他研究人的知识从何而来,又如何判断知识的确实性。他的研究成果是一部巨著《全部知识学的基础》,可以说这部书曾经是浪漫派的《圣经》。费希特的哲学是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他认为世界的本原是一个“能动的自我”,这个“自我”不仅创造理性世界,也创造感性世界。
这个创造通过能动的“自我设定”来实现。自我,也就是每个认识主体都具有“理智直观”的能力。所谓“直观”本来用来描述认识主体和认识对象之间的直接关系。你看到一朵绚丽的花,闻到它散发的芳香,你判定这是一朵美丽芬芳的花。你这是通过直观得出的结论。康德把这种直观称为“感性直观”,他认为,“理智直观”是一种主动的,直接的,无需感性材料的直观,人并不具备这种能力。而费希特却把世界就建立在理智直观上。
他说:“只有通过自身能动的自我的这种理智直观才可能成立的行动概念是把两个为我们存在的世界,即感性世界和理智世界联合在一起的唯一概念。”他把这种能动自我的理智直观称为“本原行动”,也就是说费希特设定了一个“既能进行逻辑思维又能创造感性世界和超感性世界的能动自我”,这个能动的自我创造一切。它打破了认识主体囿于理性的有限性,这是一种无分内外的绝对自由。
费希特明白指出:“理智直观是一种直接知识,它意识到我在行动,我完成的行动是什么。它是我由以得知某物的东西,因为这个某物是我所为。”黑格尔看出费希特这个自我设定的主体恰恰是浪漫主义的尚方宝剑。他指出:“精神原先要从外在的感性事物去找它的对象,现在它既提升到回反精神本身,它就从本身获得它的对象,而且在这种精神与本身的统一中感觉到并认识到自己了。这种精神返回它本身的情况就是浪漫主义的基本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