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由了”:一名穆斯林前中共官员的自白纽约时报
在马瑞林担任中国共产党官员的最后几年里,他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白天,他执行用于管控穆斯林的政策;到了晚上,他会去清真寺祈祷。为了在监控摄像头前隐藏身份,他进去的时候会戴上摩托车头盔。
马瑞林对中国的监控系统如何运作了如指掌——这些系统的设计中就有他的参与。
“白天,我的面孔看起来和其他同事没什么两样,”他说。“到了晚上,我跪在祈祷垫上,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马瑞林在曼哈顿他工作的那家清真餐厅地下室里做礼拜。
20年的时间里,马瑞林一直是中国宗教事务部门的中层党员干部。作为技术官僚,他负责管理针对穆斯林群体的政策,并带队前往麦加参加朝觐。
大约十年前,随着中共对伊斯兰教的打压力度加大,身为回族穆斯林一员的马瑞林发现,越来越难以调和自己的身份冲突。
如今50岁的他居住在纽约,他决心讲出自己的人生故事,尽管这可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危险。
如今50岁的马瑞林居住在纽约,他决心讲出自己的人生故事,尽管这可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危险。
坐在他如今担任经理的曼哈顿中城一家清真餐厅里,马瑞林对自己的新生活显得从容自在。
他说:“我自由了,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作为中国统治阶层中的一员,中共官员移民美国的情况极为罕见。而像马瑞林这样公开批评自己曾效力体制的情况更是稀少。在接受我的多次采访过程中,他分享了自己从干部到批评者的心路历程,这段经历也为理解中国如何管控宗教提供了一个内部视角。
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
时任甘肃省民委伊斯兰教处处长的马瑞林正率领朝觐团前往麦加。他经历了一次自称为“精神上的觉醒”。那是他第五次前往麦加。在此之前,他自认只是文化意义上的穆斯林,而非宗教信徒。为了融入干部圈子,他饮酒,很少去清真寺。
2018年,马瑞林曾带领一个3000人的朝觐团前往麦加。但他说自己很享受这些出行,因为他觉得是在为自己的人民服务。via MaRuilin
但他说,那一年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戒烟戒酒,开始定时做礼拜。
他看待世界的眼光也随之改变,尤其是对自己的工作。
“要成为一名成功的干部,你必须对党绝对忠诚,同时摒弃人性,”马瑞林说。“你被训练得将他人视为需要管控或支配的对象。”
他逐渐意识到,在协助党试图全面主导中国社会的过程中,自己犯下了他所称的“原罪”:作为众多官员之一,他帮助习近平政府建立起一套针对穆斯林的全面控制、监控和排斥机制。
他说,例如在2008年,他曾协助设计一个数据库,用于追踪清真寺的位置和联系信息、教职人员的姓名以及信众规模。由于此前无人做过这样的工作,他认为这能帮助政府在这个幅员辽阔、东西绵延1600公里的省份更好地掌握宗教机构和宗教活动。更何况,作为一名年轻有为的干部,他也希望借此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勤奋。
直到后来,随着宗教政策不断收紧,他才看清这套系统如何被用作打击工具。
马瑞林在纽约皇后区法拉盛的清真寺。
安装在清真寺入口的监控摄像头使用面部识别软件收集礼拜者数据——来者的身份、来访频率,以及与谁同行。他说,经过记录分析,这些数据带来的后果可能包括警方问话、失业、限制出行甚至思想再教育。
“我意识到,自己在2008年协助建立的系统竟成了穆斯林的枷锁,”他说道。“我把恶魔的鞭子交到国家手中,用来对付自己的同胞。”
2015年前后,中国的互联网上掀起了攻击穆斯林的风潮。马瑞林表示,他认为国家容忍甚至鼓励这些言论。他知道政府只需打一个电话,就能轻易地关闭任何网络账号和网上言论。但针对穆斯林的恶毒攻击却不受限制地传播。
他认为,政府的目的在于煽动敌意,形成对相关政策的民意支持,比如将新疆的100万以上维吾尔穆斯林送到再教育营和监狱的政策。
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社交媒体上一句广泛流传的话,要求中国穆斯林“滚回你的中东老家去”。
他说:“我自己查我自己的族谱,查出来就是往上七八代人全是中国人。”他第一次对自己在中国体制内的回族官员身份进行了思考。
中国有约1100万回族穆斯林,其祖先既包括汉族,也包括1000多年前沿丝绸之路来到中国的移民。回族在中国西北地区人数众多,但在全国各地也有分散聚居。回族在外貌上与汉族相似,汉族占中国总人口的91%,整体上较为世俗化。
谈到在纽约的新生活,马瑞林说:“我自由了,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在毛泽东时代,所有中国人都生活在严格的意识形态控制之下,几乎无人敢公开表达宗教信仰。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国共产党放松了对宗教的控制。穆斯林修建了更大的清真寺,更多人开始参加礼拜和朝觐活动。习近平上台后,党大幅收紧了控制,出于对恐怖主义以及公开挑战其统治的担忧,对伊斯兰教展开了强力打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