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电影丰富性及其面临的问题和挑战艾米

2/2/2026

第32届法国沃苏勒亚洲国际电影节(法语:Festival international des cinémas d'Asie,简称 FICA)于1月27号至2月3号举行。本届电影节共有87部影片上映,其中包括来自24个亚洲国家的40部首映影片,九部剧情片和九部纪录片进入主竞赛单元,角逐多个奖项。电影节也照例推出多个主题展映单元,让观众尽可能多地了解那些亚洲国家的人文特色和风貌,体验那里人们的喜怒哀乐,在短短一周时间里,观众精神游弋其中,得到滋养和丰富,这或许就是电影节创办人Martine 和 Jean-Marc Thérouanne 夫妇的初衷和不辞辛劳坚持举办电影节的原因。但毫无疑问,电影的创作和观赏自由依然并非是平等的,普世的......

法国沃苏勒亚洲国际电影节(法语:Festival international des cinémas d'Asie)创办人Martine 和 Jean-Marc Thérouanne 夫妇 © Jean-François Maillot

Thérouanne 夫妇在今年的电影节寄语中写道:

我们的力量始终源于我们对节目编排自由的坚定捍卫。这种自由完全源于我们对知识的渴求、好奇心以及对电影的信念——电影是一个让不同世界敞开大门、彼此呼应、相互质疑的空间。

他们认为:“这份自由的存在离不开支持者的绝对信任,我们对此深表感激: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们才能捍卫这片毫不妥协的表达领地,但我们的自由只有在伴随一种伦理时才有意义:捍卫电影,捍卫电影创作者……但这种自由不能,也绝不能受到外部力量的限制。无论是试图影响我们选择的资助者,还是我们放映影片的国家(这些国家往往远非民主典范)的恐吓企图,都不能限制这种自由。我们这里指的是已经存在的各种压力,这些压力提醒我们,电影的发行仍然多么脆弱,受到多么严密的监控。然而,安排一部电影放映绝非儿戏。我们有责任保护电影人自身的安全。

放映他们的作品能让他们获得公众关注,让他们置身于国际对话的平台。但是,我们如何在不暴露他们的情况下支持他们?我们如何在不加剧他们在本国有时已经面临的风险的情况下,扩大他们的声音?这个问题是我们承诺的核心。它指引着我们的选择、我们的预防措施以及我们与艺术家的交流。它强化了我们致力于成为一个电影得以观看、反思和保护的场所的决心。在这里,脆弱的、异议的、令人不安的或闪耀的作品都能找到归宿,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弥足珍贵。

我们的自由只有在伴随一种伦理时才有意义:捍卫电影,捍卫电影创作者

我们将继续秉持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大胆与责任之间——以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勇气。

Martine 和 Jean-Marc Thérouanne

在一幕幕、一幅幅画面中拨开未知的迷雾

电影节的传统是每年通过展映单元聚焦几个特别的地区或主题,今年也不例外。介绍中说,本届电影节的主题单元聚焦于不可见的领域:人类行为的奥秘、信仰、非理性以及超自然现象。这种独特的视角,远离了人们熟悉的社会、历史、家庭、地缘政治等主题,引导观众小心翼翼地探索剧情,在一幕幕、一幅幅画面中拨开未知的迷雾。

法广有幸在电影节上专访了创办人,同时也是电影节主席的Martine Thérouannne女士,她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今年电影节上的几个展映单元,从中可以看到他们对致力于用最大广角展示亚洲电影创作的自由精神。

法广:你们32年来举办电影节,其中的辛苦和劳累可想而知,但每年都是用同样的热情奉献给上万名观众最优秀的亚洲影片,这和好酒一样,越陈越有味……

Martine :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依然以同样的热情和认真态度对待今年的电影节。至于今年是否算得上是丰收的一年,目前还不知道。我只能在电影节结束后才能告诉你答案。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因为从周三(1月28号),也就是电影开始上映的第一天起,影院就座无虚席,观众热情高涨。没有理由认为这种势头不会继续下去……

法广: 电影节不仅是为了满足法国观众对亚洲电影的兴趣和热爱,您在今年电影节介绍中写道,电影节同时也肩负着一项“使命”,那就是支持那些有时可能没有自由的外国导演或电影制作人,他们的自由度不如在法国那么大,电影节的存在也是要支持他们的工作和努力。

Martine:我一开始就要明确说明,我们不搞地缘政治,主要关注艺术创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幕后没有支持,无论这种支持是显而易见的还是隐晦的。比如,我们昨天放映了一部电影——我不便透露片名,因为仅仅提及它就可能危及导演的安全。但另一方面,我们即将迎来——而且我可以提前透露,我刚刚收到好消息——一位伊朗导演已经成功离开德黑兰,将于周一抵达与我们见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对伊朗电影的一种支持。但我们最初选择他的电影,是因为它具有艺术价值,而不是出于这种支持的目的 ,可以说两者相辅相成,但又并非如此……支持一位艺术家并不是我们选择他的前提条件。

法广:您说不涉及地缘政治,但我们注意到你选择的展映单元主题之一是“中东的阿拉伯国家电影”,影片来自黎巴嫩,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和伊朗等,中东这些国家目前是一个因局势动荡而受到全球告诉关注的地缘政治焦点地区,影片通常会通过黑色幽默来对抗现实......今年推出这个单元出于何种考量,是时间上的巧合?

Martine:不,原因是几年前我们曾关注过以色列电影。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向阿拉伯电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阿拉伯国家”前加上了“中东”这个词,而不仅仅是“中东电影”。我想说的是,我们不想让人们觉得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混为一谈,这个地区的情况非常复杂。昨天我们举行了一场非常精彩的圆桌讨论,很遗憾我没有问到我想问的一个问题:许多巴勒斯坦电影人是以色列公民,其中一些人甚至得到了以色列电影基金会的支持——当然,并非所有巴勒斯坦电影人都是如此——但这并非我们关注这一特定方面的原因。这也不是因为不幸的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正在巴勒斯坦及其邻国黎巴嫩发生,伊拉克也刚刚恢复元气…… 这并非我们这次选择关注这一方面的原因, 选择这个单元纯粹是出于艺术考量,因为我们已经办了32年了,我们叫“亚洲电影节”,涵盖地理上的整个亚洲,不仅仅是“亚洲的电影”。所以,我们的目的是展现这些电影的多样性,并努力在它们之间找到平衡。今年我们有中东电影,有世界屋脊喜马拉雅电影,还有中国青年导演电影展映等单元等……

法广:从电影节的介绍中看到,这个地区原来也有着丰富的电影历史,目前除了在极其受限的背景下拍摄的优秀伊朗电影有突出的国际知名度之外,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创作还是鲜为人知,或许是因为该地区战乱不断,那里发生着种种悲剧,该地区过去有何特别之处,使其曾经特别适合电影发展呢?

Martine:是的,这个地区一直以来或多或少都是如此,我指的是黎巴嫩。黎巴嫩一直与法国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事实上,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因为在我们放映的影片中,我们邀请到了一位黎巴嫩导演,他现在居住在法国,法语说得非常流利。巴勒斯坦电影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在我们的目录末尾,列出了自电影节创办以来所有放映的影片,我想如果我们查看巴勒斯坦,应该会找到多部巴勒斯坦电影,这在我们这里放映的影片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我们把巴勒斯坦也纳入了电影节的展映范围。现在,法国正式承认了巴勒斯坦,但在此之前,我们本不应该把巴勒斯坦纳入电影节的范畴。但我们想放映巴勒斯坦的电影。这一点再次清楚地证明,我们始终关注艺术领域,而非地缘政治。但我们确实无法回避将这两个既定事实区分开来。

我们还请到了拉希德·马沙拉维,他是电影节的老朋友,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后来,我在戛纳电影节上发现了他的著名项目《从零开始》(From Ground Zero)。这个项目旨在让那些原本并非电影人的加沙居民发出自己的声音,通过短片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通过《从零开始》这个项目,他们成为了真正的纪录片导演。我们还有纳赛尔兄弟,他们多次入选戛纳电影节,也相当有名。 最后,在闭幕式上,我们将放映电影《200米》(200 Meters),这部电影尤其打动了我。在这个单元里,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是叙利亚电影《内祖》(Nezu)。因为我们目前看到的叙利亚电影大多是带有社会批判色彩的影片。这部电影确实有它独特的意义。导演通过这个家庭和两个青少年,真实地展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看完这部电影后,我就想再也不想听到有人说离开自己的国家就意味着自愿成为难民了——很不幸,我们经常听到这种说法。没有人会因为一时兴起就离开自己的国家。

我指的是像这部电影里展示的战乱国家。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想去任何地方生活,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当你被迫离开,被迫流亡时,那就是“流亡”这个词的含义。总之,流亡绝不是自愿的。”

法广:我们的地理视角从近东往东转的话,就到了今年电影节的另一个展映单元,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与近东相比,喜马拉雅山脉上非常平静。也是一个神秘的地区,但也有着鲜为人知的丰富且优秀的电影创作, 观众在电影节期间可以看到多部来自不丹,锡金(印度),西藏(中国)和印度的精彩影片

Martine:这很有意思,因为我们确实有一个概念,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电影界并不存在。所以,我们称之为“世界屋脊电影院”,把世界这一地区的电影院归为一类——即便如此,我们也没能涵盖所有。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把巴基斯坦也算进去,但我没找到合适的,因为喜马拉雅山脉绵延很长,横跨多个国家。所以对很多人来说,喜马拉雅山脉最终都归结为尼泊尔和夏尔巴人攀登喜马拉雅山坡。也可能与佛教有关,很多人都对此感兴趣。然后还有印度,人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看到那里很多人并非只对喜马拉雅山脉感兴趣。那里是一个完整的喜马拉雅地区。无论是西部的拉达克,还是东部的锡金。还有西藏,如果这个地区有其独特的含义,而不仅仅是电影中的含义,那就是西藏了。

法广:”中国青年电影才俊“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该单元展映超过10部年轻电影人的作品,而且也为此主题举办圆桌讨论会。你在电影节的介绍中提到了这些年轻导演"以极富创意、大胆创新、自由奔放的叙事手法,探索着一个正经历变革的中国。他们的影片揭示了传统与现代、未来都市与被遗忘的乡村、个人抱负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张力。无论他们选择现实主义、动画、实验电影还是寓言故事,他们都怀着同样的使命:创造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以细腻、清晰、诗意的方式讲述他们所处的时代的故事。通过他们,中国电影正在谱写其复兴的关键篇章", 能否介绍一下今年的选片?

Martine:“当然,我和我丈夫(电影节总经理Jean-Marc Thérouanne)总是说,中国电影从来没有烂片,这是真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中国导演都是在北京电影学院学习过导演专业的,和莫斯科的情况类似,都有很棒的电影学院,实力雄厚,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能拍出非常优秀电影的导演。

今年的电影节上展示的影片来自年轻的电影人,比如我们展映了毕赣的影片《地球最后的夜晚》,毕赣正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他之所以脱颖而出,是因为他的背景、题材的原创性、主题的力量以及他处理主题的方式。可以肯定的是,他和别的电影人完全不同。这部电影确实让观众产生分歧很大的观感。我很好奇那些看过《地球最后的夜晚》的人的看法,因为这是一部可能会让一些非影迷感到困惑,尤其是那些习惯讲故事类的观众。

比如说,《春江水暖》(顾晓刚自编自导)就是这样:观众什么都不用做,坐在座位上就能享受两个多小时的纯粹幸福,因为它非常美。还有《隐入尘烟》(李睿珺编导),这是一部乡村题材的电影,我相信它也会触及到这一点,人们看完这部电影后会深受感动,但你会发现,《隐入尘烟》和毕赣的电影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这个单元里,有三部电影从未在法国发行过,我为什么选择它们?是因为我的中国朋友向我推荐了,他们看过这些电影。《翠湖》这部电影也深深打动了我,它当然是一部中国电影,但我认为它非常具有普世意义。也许它与我的年龄有关,也许这就是它打动我的原因。

我不知道它是否能打动更多人。我可以简单剧透。故事讲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士,在妻子去世后渴望开始新的生活,而他的三个女儿却想控制他的生活,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我觉得这部电影非常棒。充满了情感,非常非常具有普世意义。现在,《植物学家》已经开始上映了,场场爆满。这部电影真的非常打动观众。或许是因为它讲述的是青少年的故事——在中国电影中,以年轻人、年轻演员为主角并不常见。但这并非影片的重点;这只是乍看之下比较表面的一面。《植物学家》这部电影,讲述的是这些年轻人的故事,因为在他们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深刻的主题,与影片的拍摄地有关。”

法广:今年电影节的的另一个重要国家是韩国,原因是今年是法国和韩国建交140周年

Martine:“是的,确实如此。这是因为我们通常会关注所有官方庆祝活动——虽然也不完全是官方的,我们也并不完全关注,我们只是尽量与时事保持某种联系。而且必须指出的是,我们经常将法国电影和韩国电影进行比较,因为它们在国家层面都得到了类似的支持,比如法国有国家电影中心(CNC),而韩国影片虽然也得到了类似专门支持,但自新冠疫情以来一直举步维艰。电影界是有趋势的,尤其是在电影节上可以看出来。比如,在戛纳电影节上,韩国电影到目前几乎销声匿迹了,之前曾经每年有4至5部。所以,抛开这些趋势不谈,韩国观众不再去电影院观影的确是个问题。然而,这有点像我们这里,每当有电影节的时候,年轻人都会去。每次去韩国,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年轻人去看电影的数量,这很惊人。电影票的销量成千上万,但其中90%都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比例仍然相当可观。但他们并不是每天都去。

所以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思考,电影未来会在比手机、iPad或电视屏幕更大还是更小的屏幕上放映吗?电影还会继续在影院或电影节上放映吗?

因为如果人们更多地去电影院,就会有更多的影院举办电影节。所以,这就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回到你问题开头提到的电影院,是的,我们想以此纪念法韩建交140周年。仅此而已,一切都具有象征意义。”

据 Martine Thérouanne女士介绍,电影节的主要目标之一是通过纪录片和剧情片竞赛单元,为成熟和新兴的电影人提供一个展示才华和进行艺术交流的平台。本届FICA电影节诚邀您拥抱神秘、未知和不可见的事物,让电影引领我们走向理性所及之处。

世界纪录片电影界的领军人物王兵担任今年电影节国际评审团主席。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