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一周年:美国乡村选民裂变澎湃新闻

1/19/2026

19岁成年后,迈恩选择“逃离”肯塔基州的农村老家。六年时间转瞬即逝,他一边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兼职晚间安保,一边上着大学网络课程。为了让心里感到踏实一些,迈恩对花钱特别谨慎。“这样的生活状态估计还要持续几十年。”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

2001年出生的迈恩属于“Z世代”,即19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出生的人,身边大多是共和党支持者。回顾过去两次大选,他坦言曾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选择:2020年他将选票投给了候选人特朗普,但在2024年却转向支持前副总统哈里斯。如今,迈恩已转变身份成为一名独立选民,并热切期待着新生代政治力量的崛起。

来自密歇根州的埃尔娜则是坚定支持特朗普的乡村选民,一部分原因是喜欢特朗普的“活人感”和反对“奥巴马医改”。而同样来自乡村的“蓝州(注:民主党支持率较高)”选民艾伦则告诉澎湃新闻,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削减了医疗补助项目,让村民陷入了分裂。

这些年轻人为我们展现了美国广袤乡村里复杂的社会图景。尽管迈恩不支持特朗普可能只是个例,但依然反映了一个令共和党警醒的趋势。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公共电视网和马里斯特学院去年12月联合发布的民调显示,49%的乡村居民不认可特朗普在经济方面的表现,高于认可的比例(43%)。

预计到下届总统大选时,美国Z世代和千禧一代的选民数量将占选民总数的一半以上,而经济困境让迈恩在内的乡村年轻人对当前的政治人物愈发不满。在特朗普第二次担任美国总统一年之际,通过他们的声音可以一窥“特朗普地带(注:指在文化、经济结构和政治态度上长期、稳定支持特朗普式民粹保守主义的美国地区)”的民意碎片。

为什么价格还没有降下来?

“我就生活在所谓的‘特朗普地带’。”迈恩说。

如何形容格雷镇?面对这个问题,他犹豫了片刻:“大概会像我一样有‘南方口音’或者‘乡村口音’。如果你是乡村女孩,你可能会当护士或者老师。那里的女孩会很早结婚,生很多孩子,大概率不会当记者。”

3岁那年,吸毒的父亲在驾车时睡着了,差点让迈恩丧命。在此之后,迈恩由母亲和姨妈共同带大,和表姐一起生活。他认为在身边大多数人是女性的环境中长大是很好的事,“我也学会了怎么跟女性相处,尊重他人。”

经济转型困难和产业单一的作用下,格雷镇的就业选择有限,当地的家庭收入中位数仅为36324美元,远低于肯塔基州62417美元的平均水平。迈恩有好几个朋友拿到商业驾照(CDL),就是为了给仓库和工厂当司机。也有人选择在沃尔玛、快餐店或者学校工作,领取很低的薪水。直到一年前,格雷镇20分钟车程外的地方才新建了一个亚马逊配送中心,给当地人提供了一些工作机会。

格雷镇最近搬来了一对开着特斯拉赛博越野旅行车的有钱兄弟,几乎控制了镇里的所有房产。“他们想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也不在乎住在这一辈子的普通人,只想吸引更有钱的人搬来。”迈恩说。

迈恩身边没有几个上过大学的同龄朋友。数据显示,当地25岁及以上成年人中只有约13.6%的人拥有学士学位或更高学历,还不到该州平均水平的一半。即便是上大学的少数人,也无法保证完成学业。另一方面,小镇的父母不怎么希望孩子上大学,理由是“不值得和太贵”。但迈恩觉得这种说辞“站不住脚”,因为有大学学历的人赚得更多。“这本质就是政治问题。因为他们心底里觉得大学是自由派的地盘。”

村民的娱乐活动不多,要么去沃尔玛逛,要么喝酒。迈恩周围有很多“喝酒很凶”的同龄朋友,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同一家酒吧,有些一周去两次。小镇人口不到两千,但有两家酒吧。

“这个地方让人很难过,没什么事情可做。”迈恩直言这种现象的结果就是大家会陷入抑郁,然后染上毒品。“一旦厌倦了酒精,就会接触更重的毒品,甚至混着用。”

高中的一次聚会后,迈恩曾看到有人公然在车里注射海洛因。“如果有人情绪失控或者到处惹事,那么大概率就是在吸毒。他们在街上游荡,被警察抓走,然后又被放出来,循环往复直到死去。”

回到格雷镇只是迈恩心里偶尔会出现的想法。他目前就读体育教学专业,如果能应聘上高中母校的体育主管或教练,或者退而求其次当个老师,他也不抗拒“回流”格雷镇。但是,“除非有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我也不会搬回去。如果我有孩子,我不希望他们在充斥毒品的环境中长大。我希望能带他们去动物园,而不是每次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去其他地方玩。”

转学到东肯塔基大学后,迈恩一边上网络课程,一边在距离老家不到3小时车程的辛辛那提从事夜间安保工作。上夜班、白天睡觉、做饭、打游戏……迈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年收入3万美元的情况下,他还要跟表姐分担每月2000美元的房租,他上个月付了900美元,还要留一笔储蓄,因此没太多闲钱做其他事情。“我上上周出去下馆子了,这是久违的让我感到开心的时候。”他笑着说。

与众多美国年轻人一样,迈恩正面临物价飞涨的严峻现实。他平时一般在超市购买速食披萨、鸡块和零食,这几年觉得食物开销变大了,每周要花40到50美元不等。“我知道应该吃得更健康点,但健康食品有时候真的更贵,只能少吃。我会多喝水,尽量健康点。”

2020年,首次参加大选投票的迈恩选择了特朗普。当时正值新冠疫情,刚高中毕业的他坦言当时关心的只有运动和回老家玩,对政治也不了解。“他放松了疫情管控,让我可以到另一个州生活,我还拿了几个星期的补助。他刚开始参选的时候,我就觉得:‘天哪,他在攻击所有人。’他是那种会在不经意间制造笑点的人,我觉得很多人会因此喜欢他。”

4年后,“可负担性”成为大选中备受关注的议题。民调机构盖洛普的选前调查显示,经济在22项议题中位列首位,高达52%的选民认为候选人在经济议题上的立场对自己投票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是所有议题中唯一获得半数以上选民如此评价的选项。另有38%的选民认为经济议题“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九成选民都可能将经济作为投票的关键考量因素。

然而,迈恩当时选择了民主党,原因是哈里斯看起来“更有总统的样子”,在经济方面也更有计划。在他心目中,特朗普并非“理想的总统形象”,他也不喜欢特朗普谈论女性的口吻和那些制造分裂的言论。

“哈里斯更年轻,我并不反对女性当总统。实际上,她在医保和管控物价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计划,也不会每天在推特上发言。特朗普只是说‘我要把价格降下来’,但计划在哪呢?不管我怎么去了解,怎么去追问他的支持者,他们都给不出一个具体方案。”迈恩说。

距离特朗普上台已经一年,迈恩对“物价已得到有效控制”没有切身体会。他的妈妈是共和党支持者,但她最近对特朗普也非常不满:“为什么价格还没有降下来?”迈恩说,目前唯一变便宜的只有汽油。“汽油就降了几美分,房租和生活开支都没有变便宜。我现在买菜花的钱和一两年前几乎一样。我还是在拼命存钱等退休,没钱真是件可怕的事。”

如果说迈恩代表的是正在动摇的乡村“基本盘选民”,那么埃尔娜则代表了仍然坚定站在特朗普一边的乡村选民。

美联社的一项选民调查显示,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在各个社区类型中都获得了支持。在乡村地区和小城镇,他获得了63%的选票,高于2020年的60%。从更长的历史维度看,过去40年里共和党逐渐主导了农村政治。科尔比学院(Colby College)政治学家尼古拉斯·雅各布斯认为,农村身份认同包含许多相似的态度和信念,例如农村社区受到文化上的诋毁,他们的贫穷困境是政府政策造成的结果。

埃尔娜是罗马尼亚人,丈夫则来自密歇根州里默斯村。两人在德国认识后,埃尔娜1998年随丈夫来到密歇根州定居。为了融入当地,她花6个月学基础的英语,考了驾照,在一个大型农场工作。

如今,里默斯村没有工厂了,一家经营超过50年的奶酪工厂也在两年前关闭。“这里完全就是个农村地区,我觉得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工厂进来,因为当地人不会卖地让人来这里建工厂。”埃尔娜告诉澎湃新闻,很多村民会选择去周边的芒特普莱森特或者大急流城工作,如果算上后院种菜和养鸡,约有六成村民从事小规模的农业活动。剩下的人则因为工作忙碌、通勤时间长而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直接从市场购买农产品。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社会学教授蒂姆·斯莱克(Tim Slack)和雪城大学社会学教授香农·M·蒙纳特(Shannon M.Monnat)撰文指出,外界关于农民主要依赖农业的传统印象并不符合现实。实际上,当前美国乡村地区更重要的就业来源于制造业,制造业在乡村就业和收入结构中所占的比重甚至超过城市。

正因如此,“去工业化”即制造业岗位数十年来持续流失的趋势对美国乡村造成的冲击尤为剧烈。与拥有多元就业市场的大都市不同,乡村社区往往仅依靠少数几家核心企业支撑就业。一旦当地工厂关闭,整个社区的经济便会遭受重创。如今,美国乡村最大比例的就业集中于服务业,包括零售、餐饮、家庭医护及酒店等行业。这些岗位普遍薪资偏低、福利有限、工作时间不稳定,使得许多农村家庭难以维持稳定的经济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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