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为何早熟的文明必然早衰?海边的西塞罗
伤口,是光照进心灵的地方。----波斯诗人鲁米
伊朗这几天正在乱着,前两天写了一篇文字《伊朗,何以至此?》回顾了伊朗为什么走到今天的历史,有读者在下方留言说:伊朗的文化还是很璀璨的,请问这是不是宗教国家的一个好处呢?
我闻言不禁哑然失笑,的确,提起伊朗、或曰波斯文化,很多人的第一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至少与伊朗目前糟糕的经济和政治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多人会想起前些年还在国际上到处拿奖的伊朗电影,对历史了解再深远一点的,可能还能想起波斯的诗歌,比如波斯诗人萨蒂和他的诗歌集《蔷薇园》,鲁米的苏菲主义诗歌,民族史诗的作者菲尔多西和他的《列王纪》,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和他的《医典》(该书在中世纪晚期长期作为欧洲医学院的指定教材),还有波斯的建筑、波斯的细密画,等等等等。
如果将来旅行方便了,我们有机会前往伊朗去旅游,你会对那里独特的文化色彩感到非常惊奇,波斯或者说伊朗人,的确是一个非常“文艺范儿”的民族,但这种文艺范儿真的是它的宗教,甚至政教合一给的么?
我的看法其实恰恰相反,伊朗民族给人的“文艺范儿”感觉,恰恰是这个民族在其悲剧性命运下发出的哀婉悲鸣。这就好比苏东坡为了悼念亡妻写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你若却就此所说苏轼老婆死的好,她不死就得不来这样的名句,苏轼要是听了,估计棺材板会摁不住。
如果你考证一下就会发现,梁启超当年在发明“四大文明古国”(最早叫四大文明祖国)这个概念的最初,是把“古波斯文明”也列在其中的,但后来还是将其删掉了,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波斯文明不够古老,而是因为在梁启超的时代,新波斯帝国还活蹦乱跳,甚至在进行近代化改革,而梁先生谈“四大文明古国”目的就是为了论证其他文明古国已经消亡、衰颓,唯有中华文明还坚持独存的,放一个波斯在那里,似乎也延续到了现代,就没有了“唯我独存”的那种悲壮感。于是波斯就从中被除名了。
但如果你真用心了解一下波斯的历史,会发现这个文明的确是可以与我们至少等驾齐驱的,波斯文明虽然没有其西邻的两河文明那样动辄七八千年的古老,但早在公元前28世纪左右(距今4700多年前),这里就诞生了实打实的青铜时代国家埃兰王国。所以它自称一句“五千年文明古国”,起码是不算吹牛的。那个时候我们还处于传说中的黄帝时代。
而后世更加著名的波斯(第一)帝国,就是在这片相当古老的土地上,在列强争衡中最终崛起的,建立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公认的征服王,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先统一波斯各部,而后又先后击败米底王国、吕底亚王国和新巴比伦王国,迅速扩张领土,建立起了一个大大的帝国,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几乎以一人之力忙完了从秦孝公到秦始皇,或者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到多尔衮的活计。
至于居鲁士大帝为什么这么能干,迅速打下一片大大的帝国,我看到有说法认为着可能是波斯这片地区出产良马的远古,受技术条件的限制,战马当时还没办法充当冲击骑兵、乃至游牧骑射的功效,但是只要骑上战马(而不是像古埃及和古两河那样用于战车),一支军队就同时掌握了信息迅速侦察传递,和武装力量迅速投送的能力。
波斯第一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长生军(不朽者,Immortals)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只骑马步兵部队,波斯皇帝以这支部队作为他的禁卫军,并在全帝国境内、以首都苏萨为中心修筑御道,这就在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掌握了武装力量的快速投送能力。
而这,居然是公元前6世纪-前4世纪就已经发生事情,比秦始皇统一六国还早了一百年,想象一下,一支数千人、装备(在那个时代)非常精良的部队,能够骑马沿着四通八达的御道进行投送。无论是抗税的部落,还是反叛的总督,都在短则数日多则月余,还无法形成气候的时候就被这支部队所无情镇压。有这样一支武装力量打底,波斯才完成了一件前无古人,但后来启发了无数来者的事情----缔造一个真正的、庞大的、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帝国。
是的,波斯的帝国制在当时的世界上,早熟到几乎可以说是穿越来的,大流士一世将帝国划分为约20个行省(萨特拉皮),任命总督管理,同时设立独立于总督的军事长官和税务官,形成地方权力的制衡,防止地方割据。为了方便征税,他还统一币制、制造印有自己头像的大流克,修建更加庞大的御道交通网络,同时建立人类史上第一个国营驿站系统,此外还有统一官方语言、制定帝国法典。
是否想起了百年后秦帝国的“车同轨,书同文”?是的,史学界其实一直有一派认为秦帝国后世的很多做法,有可能收到了波斯帝国这个前辈的隐约启发,即便这种猜想没有确切的 证据。但波斯帝国这种掌握核心武装力量,居中央而治四方,皇帝大权独揽而各行省总督受到分权制约监督的治理模式,的确和中国之后两千多年中的秦制有相当多的相似之处。二者即便没有亲缘关系,也可以立即为一种皇权制度的趋同演化。
但波斯的不幸在于,它的地理环境不如秦帝国那么隔绝。这意味着这套体系天然要处于地中海环境中接受更多其他文明体系的挑战,而在相继击败了两河、埃及等文明之后,大一统的波斯文明很快遭遇到了它宿命中的对手,那就是希腊文明。
从希罗多德的《历史》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希波战争前,波斯皇帝非但瞧不起,甚至可能根本无法理解希腊各城邦的联盟组织形势。与波斯帝国动辄一挥手就可以从二十多个行省中调集数十万人进行远征不同,希腊穷数个城邦之力才能勉强凑出的千把人实在太不经看了。
但是波斯帝国很快在战场上接受了教训,希腊与波斯之间的差距,不仅是装备上的(由于公民兵的传统,希腊军队装备普遍比波斯军队更优良),更为重要的是,参战的双方,一方是保卫自身自由的公民兵,另一方却是受到长生军督阵,被迫“勤于王事”的奴隶兵,双方在战斗积极性与韧性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于是两次希波战争都以波斯的失败而告终。
更令人惊异的则是,希腊文明在成功保卫自身之后,完成惊人的“倒卷帘”,在其后数十年的事件中,一位来自希腊的征服者不仅反过来踏上了波斯的领土,还征伐数千里,把波斯帝国捅了个对穿,直接打的对方彻底亡国,完成了“小国灭大邦”的惊人成就。
是的,这就是当时震惊整个已知世界的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庞大的波斯帝国在亚历山大征服时期完全成为了大帝用于刷新自身战绩的背景板,屡战屡败、直至灭国。被打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曾经强大而波斯帝国会在此时如此拉跨呢?从战术上讲,最关键的败因可能是因为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屡次选择亲自上阵与亚历山大对阵。而亚历山大大帝就利用了这一点,在伊苏斯战役、高加米拉战役当中,采用了相同的战术----亲自率领王伴骑兵进行冲阵,直奔波斯皇帝的主阵进行“斩首行动”,胆怯的大流士三世每次看到亚历山大直奔自己而来,都选择率领亲卫部队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