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高校教师,晚上,地摊摊主南风窗

1/18/2026

林殊,“00后”,寒窗苦读十余年后,在2024年顺利成为四川成都某高校的教师。但在学校,他还有一个隐藏身份,2025年6月,他正式成为一名路边冰粉大排档的摊主,每个夜晚都与脆啵啵、冰豆花、黑珍珠等小料打交道。

林殊不觉得大学教师做路边摊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在他的摊子周围,许多摊主都是年轻人,曾经也有份体面的工作。唯一让他不适应的是,遇上课程较多的一天时,他忙碌后还要出摊,到凌晨2点左右才到家。

大学教师能否参与兼职工作,我国曾有明确的规定。2016年底,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实行以增加知识价值为导向分配政策的若干意见》,允许科研人员和教师依法依规适度兼职兼薪。

近年来,多家高校对大学教师的兼职做了更具体的规定。9月5日,四川省教育厅发布《四川省高等学校教师师德失范行为处理实施细则》,其中一条“师德失范”的行为是,“未经学校同意从事影响教育教学本职工作的兼职兼薪行为”。

高校教师师德失范行为节选 / 图源:《四川省高等学校教师师德失范行为处理实施细则》

多位参与了兼职的高校教师都对南风窗表达了一个类似的考虑:他们是出于增加收入的目的进行兼职。8位高校教师之中,既有来自一本院校的教授,也有面临评职称压力的公立学校青年教师。一名一本院校的青年教师说:“(做)兼职是(因为)高校老师处在一个困境,(兼职是)去挣脱这个困境的方法。那困境形成的原因是什么呢?”

在过往,大学教职如同象牙塔般的校园令人神往,时间自由、有寒暑假、受人尊重。而多位大学教授、讲师的兼职经历显示,与钱相关的困境是存在的。

另一方面,多数大学教师选择做兼职,又不完全因为钱,在变化的大学环境下,还有许多无法具体形容的感受,影响着他们的职业荣誉感。

林殊的课通常从早晨开始,有时候是下午,时间不定。但一周的多数时候,他还有个更固定的“班”要上,这通常从17时开始。

首先,他要花1小时,开车抵达成都某高新区的居民楼聚集地。在有三台冰箱的出租房处,他和朋友推起移动餐车——准备出摊。在由小吃摊灯牌组成的五彩街区,他绝口不提自己的高校教职。这时,他只是一个年轻的、热情的摊主,期待着路过的居民,花个小钱青睐小摊贩。

这个摆摊的主意是在今年6月出现的。好朋友从大厂的后端程序员岗位离职,打算做一份时间自由的工作,最终,将事业锁定在了小吃摊上,并拉上林殊。两人花了约两周时间,调研成都各个火热的地摊市集。后来,他们选择“复制”自助冰粉大排档模式。

这份副业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出摊第一天,得益于居民区附近没有同质化的对手,允许客户自助加料的冰粉摊很受欢迎,他们一晚上入账了几百元。林殊发挥了在讲台上课的技能,负责和顾客聊天打交道。

地摊市集上购买小吃的消费者 / 新华社记者王翔 摄

第一个月,冰粉摊流水共计20000多元。

“试水”后,林殊和朋友都对摆地摊有了信心。9月,为了迎合人在不同季节对食物的喜好,两人购置了新的烤盘、关东煮锅,头上的招牌也改成了红色大字的“牛杂关东煮”。主营食材从冰粉变成了肉类,他们因此多买了两台冰箱,把出租房挤得没地方走路。摊位的小车上,还多了两人设计的“品牌”logo和食物宣传图。

除此之外,为了转换“私域流量”,两人还注册了一个摊位专属的社交账号。林殊在账号文案中写道,“(这是)大学青椒(大学青年教师的缩写)的第二份工作。”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契机蛮好的,反正低投入,就算失败了也没特别大的损失。”林殊告诉南风窗,“结果投(资)进去后,效果还蛮不错。”他透露,结合成本以及与朋友的分成,平均下来,他每月能挣约8000元。

这是林殊做民办大学教师的第二年。得益于时间自由,他在下课后的业余时间一直想找副业。更何况,做兼职在同系的老师之中不算罕见。林殊说,多数老师找的是与自己专业——传播学相关的副业,例如开办个人工作室,拍摄片子等等。唯独他的副业与主业跨度很大,他不想被太多学校的人知晓。

林殊的摆摊日常 / 受访者供图

河北的二本公办学校教师李苒,一直以来做的就是与自己的文科专业密切相关的“副业”——教考研政治。她今年43岁,有亲密的伴侣和一个可爱的孩子。但到了周末,她需要放弃陪伴家人的时间,独自驾车到省会城市,到考研机构当兼职政治老师。

这份兼职是10年前,她还在担任高校辅导员时就接触到的。辅导员月薪只有3000元,这促使她下定做兼职的决心。再加上,“我喜欢上课,也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投简历到机构,一次也就过了”。很快,她在兼职的工作中找到了上课的快感,利用业余的大量时间研究考研真题,最后甚至具备了押考研题的能力。

兼职工作在她39岁开始读博、42岁转型成大学教师后依然进行。这么做的首要原因,还是经济需求。读博士期间,她的女儿才两岁多,全家靠着丈夫一人的教职工作养活。她读博虽然不花家里的钱,但为了能让自己多一些“花钱自由”,她一边因科研压力焦虑得失眠时,一边还在做写论文的兼职。

等熬到在某西北“985”高校博士毕业,2024年,她选择进入了一家有编制的二本学校,拿到了一笔安家费。她和丈夫的生活也开始像周围人一样,有了一些物质上的回报,终于买了第一套房。

但是,车贷和房贷对小家而言仍有不小压力,“(我们)还是在想一些办法多挣些钱”。她找回了此前积累的考研机构的人脉,每周末跨市进行申博辅导和一对一授课。

房贷、车贷依然有不少压力 /《安家》剧照

在李苒看来,大学教师做兼职可以分为三类:一种是快退休的、名利双收的教授,一般都有资源和渠道进行社会兼职,例如一些学者纷纷做自媒体;一类是“中年有编制有点时间”的老师,“去考研机构上课,或者做个兼职律师、心理辅导师”。至于35岁以下的“青椒”,做兼职的较少,“‘非升即走’之下科研考核压力过大,他们又要结婚生孩子,没时间兼职”。

总而言之,“高校教师做兼职,其实是一件时间、人脉、能力等综合作用的事情”。

李苒的绝大部分观察是对的,但她低估了部分青年想要兼职的决心。33岁的青年学者刘玉立,目前就在网络上接面向本硕学生的付费答疑,主要给学生做科研及写论文时的指导。

这么做的愿意,也关乎钱。他告诉南风窗,像他一样博士毕业的青年教师在长三角院校,到手工资只有约6000元。6000余元的月薪让他们较难在大城市生存,他只能走出“象牙塔”,接简单的兼职。

许多青年教师都在讨论寻找副业的话题 /《安娜》剧照

在“青椒”聚集的微信群里,寻找副业是许多青年教师热衷讨论的话题。有人指出,“在高校要搞副业或者横向项目(指由企业出资给高校教授做的科研项目),靠那些死工资是不行的。”有人写道,“高校青椒的觉悟:应把学校当成交五险一金的保障,然后走出去利用专业知识赚生活费。”

另一位IP地在浙江的青年教师对南风窗表示,她的月薪只有5000元左右,同时面临着“非升即走”的压力。这个月薪对她而言,连养家糊口都有些困难。更何况,她同时需要完成发C刊论文、申请国家级课题、上课等任务。

“如果不难,需要这么拼吗?”她反问说。9月起,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多条找副业的帖子:“如需展台搭建,现场布置,欢迎私信我们”“如需台式机上门装机,欢迎联系我”“考研考博就业,欢迎咨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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