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奥斯波四重奏:没有归程的旅行多伦多小珂博客
告别弗罗兹瓦夫,折向西南。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自驾,驶过各色城镇,相比之下波兰的乡镇有着最低的存在感。视线所及,没有巍峨的城堡划破地平线,也没有高耸的教堂塔尖指引方向。这里静谧得近乎平庸,仿佛波兰早已将所有的辉煌都悉数封存在那些大城市里,只留给广袤的乡间一份克制的平淡。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了一座带有葫芦形塔顶的教堂,啊,经过两个礼拜横跨奥地利,斯洛伐克,波兰的旅途,我们终于又回到捷克来了。
那个倔强地始终在废墟中守住辉煌的国家,正从后视镜里渐渐远去。从此以后,若有人在我面前提起‘波兰’,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将不再只是个冰冷的地理名词,引出的会是十天温暖的回忆。
库特纳霍拉(Kutná Hora),是一个在我们愿望单上躺了很长时间的地方。九年前我们仨第一次来捷克时,就想前来,但因行程仓促无奈错过,如今重返捷克,终于如愿。
如果说布拉格是捷克皇冠上的珍珠,那么库特纳霍拉就是支撑起这顶皇冠的钱袋。
13世纪末,这里发现了全欧洲最丰富的银矿。消息传开后,成千上万的人涌入此地,搭建起临时的木屋,最终形成了这座城市。
1300年,国王瓦茨拉夫二世实施了货币改革,将全国的铸币权集中于此,这里铸造的银币因含银量高、币值稳定,成为当时欧洲最坚挺的货币。
15世纪的宗教战争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大量矿工流失,矿井被毁。
16世纪,银矿慢慢挖空,加上此后的三十年战争和严重的鼠疫,曾经富裕的库特纳霍拉慢慢萧条下去。
当财富散去,小镇反而因为没钱大兴土木而完整地保留了中世纪和巴洛克时期的面貌。
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整座小镇及其中世纪遗迹列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名录。
库特纳霍拉之所以举世闻名,主要是因为那座赛德莱茨人骨教堂(Sedlec Ossuary)。
这座教堂位于赛德莱茨公墓中一座哥特式圣堂的地下室。
13世纪,库特纳霍拉的一位修道院院长把从耶路撒冷带回的一把圣地的泥土,撒在了赛德莱茨的墓地上,从此这儿成了中欧人心目中的“圣地”,无数王公贵族和普通百姓都渴望死后能葬于此,慢慢地墓地变得越来越拥挤。
14世纪的黑死病和15世纪的胡斯战争导致当地死亡人数激增,原有的墓地再也无法容纳蜂拥而至的死者,旧的尸骨只能被挖掘出来堆放在地下室,为新死者腾出空间。
1870年,当地的贵族施瓦岑贝格(Schwarzenberg)家族雇佣了一位名叫弗朗提塞克 里恩特(František Rint)的木雕师,整理堆放在地下室的杂乱无章的骸骨。里恩特并没有简单地整理四万多具堆积如山的骸骨,他对它们进行了艺术再创作。
如今我们在人骨教堂看到的就是里恩特的杰作。
人骨教堂面积不大,但走入大厅的游客第一眼就会被这座人骨吊灯吸引,这座从天花板垂下的吊灯是用人体全身所有的206块骨头组合而成。
在教堂右侧,里恩特用人骨搭建了一幅精美的施瓦岑贝格家族徽章(下图)。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死亡始终是一块缄默的禁忌之地。尽管我们心知肚明它的如影随形,尽管每个人都会在夜深人静,梦醒时分想过那个无法逃避的终极前景,对那深不见底的虚空之地不寒而栗,但极少有人去公开讨论它。
著名心理学家欧文·亚隆在他的著作《直视骄阳》中曾给出过一个冷峻的譬喻:“你不能直视骄阳,正如你不能直视死亡。”
自我意识是生命赋予人类无上的馈赠,它让我们独一无二,但这份馈赠的背面,便是人类独有的区别于动物的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
面对世间万般磨难,人类总能凭智慧寻得转机,唯独对死亡,我们无计可施。科学过于残忍,它宣判了死后灵魂的彻底湮灭;宗教又太虚幻,描绘出的天国从未有人印证过。
或许正如保罗 索鲁所言:“审思死亡固然痛苦,却能点燃我们对生命的热望。” 正是因为看清了终点的虚无,我们才更激越地珍视当下的每一寸光阴,而人类所有的欢乐与艺术,皆诞生于这场对死亡的深情回望。
这些年,伴随着儿子成长的也是他面对死亡这个话题的逐渐坦然。
9岁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带他去葡萄牙的埃武拉。当听说那里有一座人骨教堂时,年幼的他竟带着哭腔对他爹说:“如果你非要带我进那个地方,我宁愿先自杀。”这种极端的抵触,正是人类对死亡本能的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