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的百年“进化”高小榕

1/15/2026

随着神经工程与信号处理技术的发展,人脑与外部设备的直接连接正在从科幻走向现实。在神经活动与数字系统间建立通信通路的脑机接口(BCI,BRAIN-COMPUTER INTERFACE)技术,不仅应用于医疗辅助与躯体功能重建,更引发了关于感知、意识及控制方式的全新探讨。

脑机接口的艺术迁移与感知实验现场。

高 小 榕 作《脑 电 百 年 与 脑机接口》报告。

脑机接口的艺术迁移与感知实验现场。

人 类 历 史 上 首个脑电波记录图。受访者供图

自1924年首次记录人类脑电波活动以来,人类对大脑的探索已走过百年历程。无论是脑电技术的探索,还是脑机接口的应用,技术跃进的背后都暗藏着对文化的思考和追问。作为科学与文化的碰撞,人脑的百年“进化”正在倒逼我们重新审视“大脑”和“思维”的作用。

2025年底,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主办了“科博文化周”活动“界面中的我:脑机接口与意识的未来”,聚焦脑机接口技术在科学、艺术与认知领域的交叉探索。清华大学长聘教授高小榕作《脑电百年与脑机接口》报告,本报记者赵宇彤根据报告内容整理如下。

科学与文化的交汇

脑机接口是人机交互的特殊形态,可以直接从大脑提取信号控制外部设备,替代、恢复、补充或改善大脑的功能。而脑电技术则是脑机接口最核心、最主流的信号采集与处理基础。

1924年,德国精神病学家汉斯·伯杰首次记录了人脑的能量活动,这种能量活动后来被命名为脑电波。那张脑电波记录图也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张脑电图。

实际上,汉斯·伯杰的研究动机源自一个看似“灵异”的事件。汉斯·伯杰是个富二代,非常聪明,大学时攻读当时“最牛”的专业天体物理学。德国的大学生需要军训,他在行军途中受伤,住院后意外接到家人的慰问电报。原来是他妹妹出现“心灵感应”,晚上做梦时“感应”到哥哥受伤了。汉斯·伯杰联想到他13岁在巴西旅游时,曾被电鳗电到的经历,就琢磨是不是自己和妹妹的脑子里有跟电鳗一样的通信工具,能实现电信号的传输?于是,他转专业去学医学,研究脑电问题。

在一次对17岁少年的神经外科手术中,汉斯·伯杰终于捕捉到了脑电图的雏形。然而,记录的图片十分粗糙。他又在自己和儿子身上进行多次实验,才得到这张来之不易的脑电图。

1929年5月,关于脑电图的第一篇论文《人类脑电图的使用》出炉,发表于《精神病学档案》。这篇论文报道了1924年记录的脑电图波形,上方描记为脑电信号,下方为10Hz定时信号,每次受试者闭眼时都会出现10Hz的信号,可以看出有很强的周期性α(阿尔法)波成分。

正是基于这首张脑电图,1938年,美国神经学家赫伯特·贾斯珀在寄给汉斯·伯杰的圣诞贺卡中,畅想了从脑电波中解码出语言的可能性。这被认为是对脑机接口的早期科幻式的描绘。

其实,脑电技术的萌芽,乃至人类的发展都离不开科学与文化。这里的科学指的是生物层面的探索,文化则是社会层面的观察。而在19世纪20年代,有关科学与文化的争论正如火如荼地开展。

1922年,爱因斯坦与亨利·柏格森开启了一场“时间”之争。时间究竟是客观存在,还是人类的幻觉?爱因斯坦认为,只存在一种物理时间,且时间与空间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它们共同构成宇宙的基本结构。而在柏格森看来,物理时间之外尚存在哲学时间,他在《创造进化论》《时间与自由意志》中多次举例,假设想要调制一杯糖水,不管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必须等待砂糖在水中溶解,而不管是一杯水,还是一片大洋,糖块扩散的速度是相等的,这揭示了时间与空间的根本异质性:时空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存在形式,不能相互还原。

1923年,东方也上演了一场科学与文化的碰撞,即“科玄论战”。以梁启超为代表的玄学派和以胡适为代表的科学派,围绕“科学的边界是什么”的话题开展热烈讨论,促进了当时学者对科学与文化之关系的深入思考。

不难看出,科学和文化共同构成了人类发展的坚实基础,尽管二者基本遵循两条不同的路径,但其中一定存在交汇点。恰好,脑电技术就是其中之一。

脑电百年的三件“大事”

尽管1924年汉斯·伯杰就已经首次记录了人类脑部的能量活动,但对当时大多数人而言,脑电波仍然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直到1934年,美国神经科学家赫伯特·H·费希尔和亚伯拉罕·洛温巴克首次在癫痫患者脑电图中发现特征性棘波,这是脑电图研究的第一件大事。1935年,美国科学家弗雷德里克·A·吉布斯、霍洛韦尔·戴维斯和威廉·G·伦诺克斯描述了3Hz棘慢复合波,成为癫痫诊断的金标准,开创了临床脑电图新领域。

脑电技术的发展对文化有极大的促进作用,过去人们大多认为,癫痫发作是“魔鬼附身”,而脑电技术则证实,那实际上是大脑活动存在异常。1936年,全球首个脑电图实验室在美国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成立,这是脑电图从科学研究迈向临床应用的关键里程碑。

又经过近20年的发展,1953年,脑电图帮助人类发现并明确了快速眼动睡眠期的存在。其实,快速眼动睡眠就是做梦,人类在做梦时脑电波会有相应变化。过去,我们只能知道一个人是否处于睡眠状态,但对方有没有做梦无法确定。

人是一定会做梦的。而借助脑电图的监测,我们发现了睡眠周期和不同睡眠阶段的特征性脑波。比如,慢波睡眠大概1小时,快速眼动睡眠约半小时。整夜会经历4~6个睡眠周期。但不同人群的睡眠情况不一样。

事实上,做梦的时候思维能力是白天的1.5倍。尽管从理论上看,梦境是可以被诱导的,在睡梦中播放英语单词,记忆的效果会更好,但由于睡眠状态下没有主观判断能力,因此这也存在伦理的争议。但无论如何,睡眠研究是脑电图应用的第二件大事。

彼时,中国也开始了对脑电技术的探索。1955年,我国癫痫和脑电图学的创始人、北京协和医院的冯应琨教授建立了全国首个临床脑电图实验室,1957年举办了全国首届脑电培训班,后来他又编写了《脑电图学》和《脑电图图谱》等图书资料,并在全国推广。

在脑电技术的发展脉络上,尽管东西方都开始了摸索,但始终没有统一的规范。

直到1958年,国际临床神经生理学联合会制定了国际10~20电极系统,这是一种国际公认的方法,共包含21个电极,用于在脑电图检查或脑电研究中描述和应用头皮电极的位置。相当于在大脑中划出经纬线,对不同脑区进行规范化的区分。

又经过30年的发展,科学家发现了α脑电波。这是大脑产生的四种基础脑电波之一,通常在清醒闭目、身体放松且大脑活跃时出现。

1988年,科学家第一次使用α脑电波控制机器人。机器人会根据受试者的α脑电波活动,沿着一条直线行走或停止。受试者放松、闭上眼睛时,α脑电波活动增加,机器人就会行走;而睁开眼睛后,机器人就会停止。

纵观脑电技术的百年历程,癫痫诊断、睡眠研究、机器人控制是三件绕不开的“大事”,而最后一件“大事”,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脑机接口。

脑机接口:从科幻到现实

脑机接口的发展离不开“三驾马车”:脑信息采集、计算机科学及信号分析技术、神经科学等学科的相互影响。

当历史的车轮来到1973年,美国计算机科学家雅克·维达尔正式提出了脑机接口的概念与设想。

1988年,美国科学家劳伦斯·法韦尔和伊曼纽尔·唐钦首次使用脑电ERP(事件相关电位)中的P300成分,通过行列闪烁编码范式设计了第一套P300 speller系统,产生了P300-BCI范式。

1991年,美国科学家乔纳森·沃尔帕训练用户自我调节mu节律(脑电图中一种典型的正常变异波形)的幅值,通过mu节律幅值的变化实现光标的一维控制;1993年,奥地利科学家格特·普弗策勒等人构建了基于感觉运动节律的事件相关去同步(ERD)电位、事件相关同步化(ERS)电位的脑机接口系统,在运动任务和运动想象中发挥重要作用。

近年来,基于稳态视觉诱发电位的脑机接口,由于其高信息传输率、零训练和低脑机接口盲率,可以帮助包括渐冻症患者在内的人群实现便捷打字,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事实上,这项探索在1999年就开始了。当时,德国图宾根大学的神经学者尼尔斯·比尔鲍默等利用慢皮层电位幅度变化控制光标一维运动。这是第一次在病人身上做脑机接口实验,花了1天多时间,病人打出了1条完整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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