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和“霸总”,扎堆郑州烂尾楼最人物

1/14/2026

郑州,中国生产短剧最多的城市之一,每月有数百部短剧在这里拍摄、制作,并在一周左右迅速杀青。这是继高速铁路之后的又一“郑州速度”。如果说这里产生了中国荧幕里最多的霸道总裁、富家千金,软饭老公,家产争夺战,应该不算夸张。当然,作为一座拥有1300万人口的超级城市,要在其中一眼分辨出“短剧工厂”的痕迹,也没有那么容易,换句话说,需要一点点内行人的眼光:对于一位剧组司机来说,依维柯成了一种新的标识,它装着一车一车衣服、道具和演员,游走在郑州的城市和边缘。他对短剧的体认朴素而直观:“外面有多少依维柯,里面就有多少剧组。”

“短剧把郑州的烂尾楼给带起来了,各种样板间全用上了。”一位短剧导演这么说,无人问津的郊区别墅适合拍豪门恩怨,空无一人的售楼大厅可以改造成“集团总部”,几百块一天就能租一套无人入住的小区单元迅速置景,一个剧组拍完,下一个已经等在门口。曾经火热的郑州楼市,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短剧里重获生机。一位剧组外联找到了最好的拍摄地:停业的某房产公司,里面有游泳池、健身房,而另一个大型的烂尾工程,据媒体报道,即将改造成影视小镇。普通人的生活也被扰动了,开出租车的大姐,看着自己那辆开了60万里程的出租车被贴上“江A”牌照——她的车被剧组租用了。短剧里神秘的“江A”“海A”原来是豫A,她觉得怪好笑。

数据是最好的说明,2024年,郑州制作微短剧的企业超过800家,它们一共承制了3194部微短剧,占全国产量近四成,这个数字在2025年只用三个季度就超越了。郑州,这个原来因富士康而闻名的密集型劳力之城,如今在摄影机里找到了新的定位,在《郑州市打造“微短剧创作之都”工作实施方案(2025—2027年)》中,郑州市政府提出要将郑州打造成“微短剧创作之都”。

郑州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

但喧嚣也有另一面,2025年10月中旬,44岁的副导演高俊在郑州猝死。据他的妻子说,拍摄期间,丈夫日均工作17小时。

短剧行业的高强度早已不是秘密,以极低的成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制作,天然要求对人力的高效运用,换一个词,就是“卷天卷地”。一位64岁的短剧演员告诉我,有一回他连拍了26个小时。血压也高了,心脏开始突突。他跑去找导演:“一天让我睡两个半小时,今天是第四天了。你想让我这老家伙死了。”导演只是回他:“别说你这老家伙受不了,我这小家伙都受不了了。”

在郑州,近4万的短剧从业者,就是这么劳心劳力地制作着短剧——这一近年来最具吸金能力、也最引人争议的“内容消费品”:2024年,中国短剧的市场规模已经超过了中国电影票房。

2025年下旬,我来到郑州,入住了一家“短剧酒店”,这家靠近机场的偏僻酒店在今年5月被短剧公司承包下来,在酒店的会议室,五颜六色的剧本到处散落,一种被“用完即弃”的即视感。我看见诸如“偷生龙凤胎跑路”“冰山总裁的软饭老公”“跟未来孙子视频后找到了亲生子”,很难想象中文还可以这样组合。翻开一页,剧本里赫然写着“美女总裁公开示爱年轻保安”。这部短剧不仅保留传统霸总元素,也紧跟时代潮流,剧里的擎科集团作为“国内人工智能第一股”,接受着来自“战部”的订单。

讨论到底是谁在消费这些神奇的故事,似乎已经过时了,毕竟存在即合理。而人们对制作它们投入的热情也不难理解,只要有利可图,人们就会奋不顾身,这也不言自明。但我依然好奇,在郑州,这座短剧之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此刻,6点58分,天还没大亮。我站在新郑市薛店镇一家酒店楼下,手里被塞了一把没点燃的香——不知道是出于保护环境的考虑,还是为了省钱。人们排排站好,脖子都缩在羽绒服里,嘴里呼着白色的气,前后左右参拜,保佑开机顺利,新剧大爆。每个人都拿到了开机红包,里面是一张2块钱的超级大乐透。前一阵郑州短剧圈里流出传言,说一位群演从收到的开机红包里开出了166万大奖。随后有人特意跑到彩票销售点核实,发现这事压根不存在。但金子捏造的假话总是流传千里,隔天我就看见一位群演在朋友圈晒出开机红包,配文是:“166w”。

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一部短剧正在举行开拍仪式。©视觉中国

而我拿着手中的2块钱大乐透,仔细对比过中奖号码后,发现没有一个数字能对上。

站在我旁边的男生23岁,瘦瘦长长的。曾经是个舞蹈演员,还上过春晚。因为收入拮据,被朋友带着来学做副导演。他悄声地说:“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

这部短剧的导演同意我在拍摄时旁观,他有一张圆圆的脸,长得像动画片里的面包超人。把不多的头发留长并扎起来,是他混迹影视行业多年的经验:没有一点“个性”,容易被别人当成小孩子。他说话总是温言软语,笑眯眯的,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轻。直到我亲眼目睹他在片场破口大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敷衍的道具师和木头一样的演员喊:“别逼我叼你啊!”那一刻我相信,如果不是无戏可拍,他一定是可塑性极强的演员。

从业十多年,这是面包超人导演第一次抓住风口。他曾经做过演员,因为外形不够出色,没能出头。拍过网络大电影,又拍每集十几分钟的横屏中剧,风口就那么短,项目夭折了几个,一年到头紧巴巴地过日子。直到短剧到来,在拍摄了多部短剧后,他有望成为一位头部短剧导演。为了事业,他在郑州租了房子,把孩子带到这里上幼儿园。也可以说,在短剧这条闪烁金光的产业链上,面包超人导演获得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面包超人导演每个月拍三四部短剧,这还是有意控制后的结果。他已经学会通过剧本的字数来判断工作量,以前没经验,接了一个看着像60集的本子(其实有100多集)。他按正常6天时间拍,每天拍到凌晨三四点。制片定宵夜的时候都咬着牙。

我们所在的芳华长歌影视基地藏在一间半开工的厂房里。要绕过两片长满杂草的巨大荒地和沿路的吊机、起重机之后,才能见到一片毫无气势的白色铁皮棚。关于这里的故事没人能讲得太清楚。有人说是厂房效益下降,有人说是一所培训学校改建而成,曾经的学员宿舍上下铺换一套军绿色的被褥,就变成了置景中的“监狱”,墙上贴满“珍爱自由”“好好改造”。不同的剧组在这里同时开戏,“监狱”的栅栏铁门外是“医院”缴费大厅,对面则正在开招标大会,高脚杯里摇晃着没汽了的可乐,所有人的手机突然中了蓝色骷髅病毒。玻璃格子间里,男主角和女主角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说着什么。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画面除了片场,大概只能在梦里见过。

芳华长歌影视基地外的荒地

短剧不负责真实和复杂,这一点所有拍短剧和看短剧的人都心照不宣。渣男脸上永远焊死一副金丝边眼镜,小三一定把大波浪头发梳到一边,再穿上性感的包臀裙,扭得矫揉造作。化妆师蓬蓬满脸怨念地说,凌晨三点就开始化妆,一个化妆间一早上送出七八个剧组,对他的考验是要用最破的化妆品化出最浮夸的效果,并能牢牢扒在脸上超长待机18个小时。长剧里惯常的化妆习惯在加厚柔光滤镜之下就是素颜。“一米多高的颅顶,平地起高楼。就是要好看,死人也要好看,那么长的眼睫毛死在那儿。”对短剧来说,一切都要显而易见、直击心灵。

就像短剧里千亿身家的有钱人永远都穿得blingbling。面包超人导演说blingbling材质和金扁担代表的意义是差不多的,都彰显了一种看客想象中的身份感。它不能是真的奢侈品,因为一部短剧的成本不过三五十万,“它的材质说白了就是聚酯纤维。”

造型师还会买来20块钱的5克拉大钻戒、比钻戒更便宜的奢牌包包,用双面胶把吊牌粘到裙子内侧,拍完了再七天无理由退回去。

浮夸的故事,浮夸的造型,它们存在的唯一合理性在于会有人“买单”。在片场,我和面包超人导演讨论了他的短剧的观众是谁,他是为谁在辛苦。

“下沉市场”,面包超人导演说,“下沉到下面老百姓看,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乡镇县。”

但这还不够具体,旁听对话的场记补充道,“就是那种大妈大爷平时在家没事刷着玩的。”

面包超人告诉我,这也是郑州的优势。南有横店,北有郑州,但横店以古装为主,郑州则有一种接地气的现代感,这里不需要沙滩游轮飞机,那种真正的富豪式的生活,真正优越的场景,郑州也没有,这里适配的是,老百姓朴实的吃喝拉撒情情爱爱。面包超人导演提到了杭州,他说杭州也不如郑州,因为“杭州拍出来场景什么的,感觉还是高级了”。

我就爱看这个

“停!太假了,什么玩意儿?你感觉搁那啃红薯一样。”面包超人导演看着眼前热吻的“渣男”和“小三”。他恨铁不成钢地扯下耳机,指导女演员把贴了精致美甲的手慢慢地漫上男演员的肩膀,要演出那种烈焰缠绵的张力,别像鸡爪子一样。“野一点!现在没有欲望!”

剧本里,男演员压在女演员上方,“迫不及待褪下上衣,扯着她的脚腕拉向自己”。这一切发生在男主的妹妹流产大出血急救当晚,而他是当地最好的妇产科医生。因为忙于和女人厮混,他错过了亲自抢救妹妹的时机,导致妹妹死亡。

“我嘞个豆!”跌宕起伏的拍摄过程里,男主哥望着剧本数度感叹:“这什么逻辑?这男的有病吧?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男主哥履历看上去挺光鲜:国外表演专业毕业,演过不少叫得上名字的电影,还拍过央视的大剧。这是他拍的第三部短剧,第一部戏里,他演了霸总,台词不超过一百字,用他的话说,就是太轻松了,和玩儿似的。相比长剧动辄几个月的项目周期,短剧性价比颇高,一部戏的间隙里已经接到新的剧本。这一部杀青,立刻赶到下一部定妆。

我试图和男主哥搭话,他对我的好奇表示费解。“为什么想来了解短剧?”他问。我说,因为觉得短剧代表了我们时代某种现象。

“时代什么现象?”男主哥自问自答,“短平快。”他说现在的观众越来越要求快节奏,看一部电影很慢,看一部剧很烦,有时候看短剧都是1.5倍速。他承认这是时代的趋势,但他自己从不看短剧,包括自己演的这些。

那为什么还来演呢?男主哥说,因为他有孩子了。

芳华长歌影视基地外的荒地

但对很多人来说,短剧无疑提供了难得的向上通道。在片场,我遇到了男二号,一位反派专业户,同时是人生经历丰富的00后:据他说,他学过汽修,干过直播卖女装,在野鸡大学学过表演,还考过县城公务员。失败之后,他被一位在街上偶遇的短剧导演认定为“骨骼清奇”,邀请试镜,一年就从群演干到了男二。他的话真假难辨,但无疑带着一种普通人成功之后的自得之意。他告诉我,这部戏拍完,他就要赶去同在郑州的下一个片场,为此甚至耽误了爱情。

我还遇到了一个男孩。他97年出生,已经到了自认该谈“现实”的年纪。他在剧中出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他学音乐的,主攻歌剧,毕业后在培训机构上班,但今年的招生相比去年直接减半,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说自己的一个朋友在郑州拍短剧,然后某天看到她发了朋友圈——“三个月就干到女二了,我靠。不行我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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