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活了47岁,却被铭记743年最爱历史
人生许多事,明知不可为,为何仍要为之?
德祐元年(1275),南宋临安城里,朝野上下乱成一团。面对节节推进的蒙古兵,南宋各级官员,纷纷抛下年仅4岁的宋恭帝赵㬎(xiǎn)弃职逃命。已经66岁的太皇太后谢道清,为此在临安朝中张榜痛斥公开逃窜的各级官员:
我朝三百多年,对士大夫以礼相待。现在我与新君遭蒙多难,你们这些大小臣子,不见一人出来救国。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大家?你们内臣叛官离去,地方守令舍印弃城……平日读圣贤书,所许为何?乃于此时,作此举措,生何面目对人,死何以见先帝?
大宋帝国危亡,崩溃在即。对于许多人来说,史书上“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的训导,早已被逃生的恐惧所笼罩。以状元出身的宰相留梦炎(1219-1295)为首,文臣武将们纷纷弃官逃命。
南宋,这个自靖康之变以来就南渡偏安的政权,眼下,已摇摇欲坠。
危难时刻,另一位状元出身的帝国官员挺身而出。
他,就是在南宋宝祐四年(1256)荣膺状元的文天祥。眼下,这名昔日状元正担任赣州知府。
当得知朝廷诏令天下勤王,这位“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的美男子状元,捧着勤王诏书痛哭流涕。
尽管少年英才高中状元,但这位生性耿直、敢于在当时讽刺当权宰相贾似道的年轻官员,在南宋朝中并不受待见,为此他一度被贬,仕途坎坷。
▲《临安年市图》(局部)。
文天祥刚硬正直,但也不是那种清汤寡水式的保守官员。他“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是个懂得生活享受的人。但这或许是一种排遣仕途坎坷、心情抑郁的方式。
当各级官员纷纷出逃之时,他却痛哭流涕,变卖家产,毁家纾难,宁可让自己过上最苦的日子,也要“尽以家资为军费”,倾尽所有,打蒙古兵去。
在国家危亡的时刻,他散尽家财,东拼西凑,甚至联合了赣州境内的少数民族,终于集合起一支一万多人的队伍向临安进发勤王。有朋友劝阻他说:
元兵三路直逼临安,而你却带着一万多人的乌合之众去以卵击石,这跟赶着一群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这位状元出身的地方官员,回答说,我又何尝不知,但国家危难,眼下征召天下勤王,却“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殉之”。
▲文天祥画像。图源:网络
尽管南宋皇族和朝廷要员看他,只是个低级的地方官员;那些畏死逃避的同僚,也只当他是个孤军冒进的“傻大憨”。但他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要与国家社稷共存亡。
在江苏虞桥,他临时组织的毫无作战经验的勤王义军,被凶悍且久经战阵的元兵屠戮殆尽,他不得不率领残兵退保余杭。德祐二年(1276),在危难之中,他被风雨飘摇的南宋朝廷,任命为临安知府,协助拱卫京师。
元朝大军逼近临安城外的皋亭山。在敌兵的震慑之下,比文天祥早12年(1244)考中状元的左丞相留梦炎开溜了。然后,右丞相陈宜中也脚底抹油了。
临安城内的凤凰山皇城中,此时几乎无人来朝,只有憨直的状元知府文天祥,和少数一些官员,还毕恭毕敬侍立在老迈的太皇太后谢道清,以及5岁的宋恭帝赵㬎左右。无人可用的太皇太后谢道清,只得颁发懿旨,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全权负责与城外元军主帅伯颜的谈判事宜。
当王朝即将覆灭,南宋皇族们放眼望去,才发现那些他们寄予厚望的权贵高官纷纷仓皇逃命。而那几个他们压根不当回事的低级官员,却始终坚守岗位,甚至不惜远道千里勤王。
那些当初共富贵的人,都逃跑了。剩下那些他们看不入眼的人,却选择了与他们同生死,共患难。
在中国大约1300年的科举史上,一共产生过596位状元,其中有45人由状元而官至宰相,即为状元宰相。在宋朝,状元宰相有北宋的蔡京,以及跟文天祥同时代的留梦炎。
眼下,状元宰相留梦炎已经弃官潜逃。另外一位宰相陈宜中,也撇下幼稚的小皇帝和老迈的太皇太后开溜了。剩下最后的烂摊子,等着赵家人自己收拾。
就在这个时候,文天祥挺身而出。
在当时,临安城的陷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身为元军统帅兼宰相的伯颜志在必得,可他没想到,那位在南宋危亡之际出任宰相的文天祥,竟然敢跟他抗争辩论。恼怒之下,伯颜命令将文天祥拘押起来。
文天祥公开怒斥伯颜并被拘押的这一天,是德祐二年(1276)农历正月二十四日。10天后,二月初五日,南宋朝廷在临安向元军投降。
▲温州宋文信国公祠文天祥坐像。
与149年前经历靖康之耻(1127)灭亡的北宋一样,南宋,也已接近穷途末路。
眼看大厦将倾,可仍有人,在力撑危局。
为了拱卫赵宋帝国最后的血脉,协助名将李庭芝一起抗击元兵的进士陆秀夫,在南宋朝廷于临安投降元朝之前,秘密护送着赵宋皇族最后的血脉——7岁的赵昰和5岁的赵昺,出走福州。
临安之降后3个月,1276年5月,陆秀夫和赶来护驾的张世杰一起,在福州拥立赵昰登基,是为宋端宗。此后,被元军押解北上的文天祥,也在途中逃脱南下,历经九死一生辗转来到福州,并被任命为右丞相知枢密院事。
在南宋帝国的末日,仍然有人用卑微却高贵的生命,誓死捍卫着这个他们热爱的祖国:
从坚守淮东的姜才、李庭芝,到坚守重庆的张钰,以及团结在福州小朝廷周围的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这些散落在帝国各个角落,仍然坚持战斗的文臣武将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因为他们早已决定,要用自己的鲜血,为大宋帝国谱写出最后的光辉。
人生许多事,其实并非看不透,也不是愚忠,而是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们背叛心中的信念和良知。
与甘心投降的留梦炎等人相比,在南宋大厦将倾时,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等许多“不识相”的痴情男儿,仍在为这个帝国奔走呼吁、奋力抗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与当初在江西赣州组织兵马勤王一样,从元兵手中逃脱的文天祥再次出发,从1276年七月到1278年十一月,他先后组织义兵,一度收复了被元兵占领的江西赣州、吉州等地。然而在永丰,他再次遭遇败绩,妻妾子女都被元兵俘虏。而在进军广东潮州过程中,他的军队又开始流行瘟疫,并夺走了他剩下的唯一的儿子。
文天祥已然一无所有,可他仍然在坚持战斗。
他率领着最后的残兵一路转战,在退到广东海丰时,被元朝将领张弘范部队突然袭击。猝不及防的文天祥最终被捕,仓促之中,他吞下脑子(龙脑)试图自杀,没想到自杀失败。
这是他第一次自杀。
元将张弘范要他跪拜,他坚持不拜。张弘范又要求他写信劝降陆秀夫和张世杰等人,文天祥却说:“我无法保卫自己的父母,又怎么可能教别人背叛自己的父母?”
▲文天祥画像。图源:网络
他宁死不降,在被元军押解前往追击宋军时,他写下了千古闻名的《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广东崖山,南宋的最后一战也最终到来。
1278年,年仅9岁的赵昰在流亡的途中病逝。随后陆秀夫和张世杰,又拥立7岁的赵昺为帝继续抗战。不久,1279年,二月,陆秀夫和张世杰率领着残余的十多万南宋军民,与元兵展开了最后的战斗。
宋军最终惨败。面对重重包围的元兵,不愿屈服投降的陆秀夫,毅然背着8岁的宋帝昺投海自尽。
在得知陆秀夫和宋帝昺跳海自尽的消息后,张世杰仰天长啸,泪流满面地说:“我为赵氏尽心尽力,一君亡,又立一君,如今又亡矣,不知天意为何?”
在飓风中,张世杰也跳入滚滚波涛之中,追随那个他为之奉献所有的王朝而去。
在整个崖山之战中,史书记载,南宋最后残存的十多万军民,或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或不甘受辱投海自尽。至此,南宋彻底毁灭于崖山的怒海波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