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演员,批量来中国当“霸总千金”段弄玉
当我在片场问起演员们拍摄短剧的经历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复使用“感激”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在好莱坞长期漂泊之后,终于“被救起”的心情。
26小时跨洋航班后,立即上工的外国打工人
听完导演的解释后,来自美国的女演员Alex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太疯狂了。”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句:“但没问题。”
在这场剧本围读会上,Alex的困惑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为什么非得在喝醉的状态下,她饰演的角色才能和男主角发生亲密的举动?在她看来,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观众更希望看到角色是清醒而主动地投入其中,而不是依赖酒精来推动情节,以一种含蓄而被动的方式完成关系的跨越。
Alex(右)在拍摄Fires of Love。她认为,让搭档感到舒适,也是演员工作的一部分(受访者供图)
导演阿夕努力向Alex解释:“你和对方之间确实存在一种亲密的关系,只是没有人愿意先把它说出口,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借口’。”但话说到一半,阿夕自己也笑了。她转过头,用中文对执行导演说:“你看,还是‘捅破窗户纸’这件事儿。”入行以来,阿夕已经拍过几十部短剧,类似这样的情节在短剧中并不罕见。
Alex仍然觉得难以理解,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在节奏极快的短剧拍摄中,五分钟的争论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她也实在没有力气再争论。几个小时前,Alex刚刚结束了一趟长达26个小时的跨洋航班,从洛杉矶飞到深圳,落地后便被送进了浪漫爱情短剧《总裁的意外惊喜》(The CEO’s Tiny Surprise)的拍摄现场。
这是一栋位于深圳市光明区的写字楼,外观看上去与国内其他大城市的办公楼并无二致。只不过,很少有人能想到这里藏着一套一应俱全的片场:9楼是医院,8楼是法庭和学校,14楼是办公室⋯⋯而我们所在的12楼,是一间普通办公室,被临时分隔成几个拍摄区域。剧组成员围坐在工位前,核对着第二天的通告。腾出的一块空地上,立起了拍摄定妆照用的大灯和背景板;角落里摆着两排简易衣架,挂着待用的戏服,地上散落着几只装衣服的行李袋;会议室则被临时改成了试装间。窗外是宽阔的光明湖,以及近两年由农田改造而成、供市民休闲的公园。Alex在旧金山从未见过这样的片场。直到两天后,她才对这栋迷宫般的建筑有了些概念。
和剧组成员寒暄不到30秒,大致辨认出导演、制片人,以及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主角Neven后,Alex便被请进一间小会议室,开始剧本围读。
Alex(左)在和对手演员对戏(受访者供图)
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但Alex似乎已经适应了短剧的快节奏。从2024年夏天起,她已陆续拍摄了十多部短剧。通常,演员要到开拍前一周才能拿到完整剧本,围读往往发生在开机前一两天,有时干脆被省略;拍摄用一周左右完成,再经过三周剪辑,一部短剧就上线了。相比之下,这部剧留给Alex的准备时间已经算“充裕”了。上周在拍另一部短剧的间隙,她已经读过剧本,在来中国的飞机上又翻了几次。
不过,围读结束后,Alex这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漫长的定妆照拍摄。我坐在一旁,看着化妆镜前的Alex。1999年出生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主角”,更像刚从美国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牛仔裤配一件印着字母印花T恤,娃娃脸上是一头毛茸茸的金发。长时间飞行让发梢不听话地翘起,造型师正用卷发棒一缕一缕地把它们变得柔顺。
但试妆并不顺利。先是衣服尺码不合适:第一件针织连衣裙勉强穿得上,紧紧贴在Alex身上,接着,她从试衣间里一件件递出根本穿不进去的衣服,表情也从无奈逐渐变得焦躁。试到一套清洁工的服装时,Alex终于忍不住向妆造师确认这是谁的衣服,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有清洁工的戏。
后来Alex向我解释,她一直不太接受演员完全不参与服装决策的做法。作为演员,她是“住在角色身体里的人”,通过参与这些决策,她希望确保自己和剧组对人物的理解是一致的。
Pregnant with My Infertile Alpha King剧照
然而,在高速运转的短剧片场,Alex对专业的这种坚持显得有些“轴”。妆造师要在Alex和女二号Rebecca之间来回切换,后面还有不知多少套衣服等着她们试,更何况,面对Alex的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只能去找制片人核对那场在Alex看来“可能并不存在的戏”。趁着Alex换衣服的空当,妆造师转身对剧组抱怨:“她为什么那么多问题,服从不就行了吗?”
“服从”是我在片场反复听到的一个词。剧组的工作人员曾跟我反馈,和国内的演员比起来,外国演员受工会文化影响,都更“守规矩”,但Alex似乎是一个特例。我能明显感觉到现场气压在下降,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Alex调整得非常快。她从试衣间出来,立刻找到制片人,解释自己刚下飞机,实在太疲惫了,并不是有意制造矛盾。制片人也向她说明,大家只是希望尽早收工,好让演员在正式开拍前能休息好。
定妆照的拍摄随即继续进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24个小时后,在同一栋大楼的14层,片场已经高速运转起来。剧组所属的是一家西安的公司,忙起来时,陕西话和英语在片场隔空交错。这会儿,导演阿夕盯着由三块竖屏组成的监视器,见缝插针地和制片人反馈,演员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前期负责选角的Vivian,因为英语熟练,在片场承担起了与外国演员沟通的任务。一路小跑经过我时,她喘着气说,自己刚替外国演员们点了15份外卖,每一份都不一样。前不久,Vivian刚从杭州一家大厂离职。在那里,她曾以技术翻译的身份参与一款机器翻译引擎的开发,但引擎开发出来后,整个翻译部门也被裁了。执行导演Peter不久前才从加拿大回国,他从两年前就开始接触由国内公司委托的短剧项目,如今已驾轻就熟。尽管只是执行导演,Peter却几乎同时处理数十项事务:他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和导演通话,一只手用对讲机协调现场;一边把导演的话同声传译给外国演员,一边还要调度摄影和灯光、安排群众演员,并安抚好儿童演员的情绪⋯⋯
Pregnant with My Infertile Alpha King剧照。短时间、高强度的拍摄,把演员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受访者供图)
而Alex此时正站在聚光灯下,准备着与男主角Neven的第一场亲密戏。虽然两人认识还不到一天,却已经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开着与剧情毫不相关的玩笑。Alex后来告诉我,这是为了让彼此放松下来,“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进入状态,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亲吻对方。让对方感到舒适,本身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夜幕悄然降临。举着收音器的录音师已经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灯光组找来两盏暖黄色的夜灯,在Alex周围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随着导演下达正式开拍的指令,现场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恢复秩序。Neven的手臂轻轻扶住Alex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好莱坞演员“收留站”
当我在片场问起演员们拍摄短剧的经历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复使用“感激”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在好莱坞长期漂泊之后,终于“被救起”的心情。
女二号Rebecca与Alex搭乘同一趟航班抵达深圳。在化妆镜前,化妆师用眼线在Rebecca的眼角勾勒出上挑的弧线,她这次饰演的是一个“恶女”。事实上,自从在第一部短剧中出演过类似角色之后,找上门来的几乎全是同一类型的邀约。
Rebecca当然也期待有一天能演绎甜美、善良的角色,但她已经对眼下的处境充满“感激”。她出生在丹麦,10岁起以童星身份接戏,成年后只身前往好莱坞“追梦”。2018年,她毕业于洛杉矶著名的李·斯特拉斯伯格戏剧与电影学院(The Lee Strasberg Theatre & Film Institute)——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克里斯·埃文斯(Chris Evans)等知名演员都曾在这里接受训练。在没有拍摄工作的日子里,Rebecca常常一天参加多达15次试镜,背下五六十页的台词,在不同人物和场景之间来回切换,直到大脑几乎过载。尽管如此,她只零星接到一些小角色或模特工作,不得不同时在餐厅兼职。
演员Rebecca。短剧的火爆让她仅靠演戏就能养活自己(受访者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