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健康地死去”?果壳
一些我最早的记忆是与祖父母在新德里共度夏日的时光。我度过了漫长、炽热的几个月,喝着酸奶饮品lassi,打板球,帮他们在路摊寻觅熟透的芒果。随后我便回到美国,英语因荒废许久而显得生疏,我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见不到他们。某个时候,我的印度之行恍若一张张失落的快照。我的祖父们大概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骤然离世的。祖母比吉在七十多岁时摔断了髋骨,她的最后几年停留在床与沙发之间。外祖母南尼患上了双膝剧痛的关节炎;为了让她离开五楼的公寓,叔叔几乎得把她抱下楼。我一直在想,他们逐渐衰退的活力——世界变得狭小、可能性消失——到底是衰老的必然结果,还是本可以避免的。
我们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身体和心智会在晚年衰退——我们可能会在虚弱中死去,要么死有所依,要么孤独终老。矛盾的是,这种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胜利。纵观历史,大多数人类都没能活到面临老年疾病的年纪。在1900年,出生在美国的婴儿预期寿命只有47岁,其中五分之一在十岁之前就会夭折。但在20世纪,卫生、抗生素和疫苗使得我们战胜传染病,这大大延长了寿命。如今,新生儿的平均预期寿命约为77岁。然而,现在的进展有所放缓。在过去的六十年里,医学使人类平均寿命延长了大约七年,但这更多是通过延长老年人的生命,而非拯救年轻人的生命,且往往是在健康状况不佳的情况下实现的。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只是在延长死亡的过程。
越来越多的名医、未来学家和所谓的“生物黑客”如今主张,情况不一定非得如此。据估计,全球有数百家专门的“长寿诊所”(其中一些每年收费高达六位数),它们声称可以提供世界上最宝贵的商品:健康的生命年限。也许最著名的长寿布道者是彼得·阿提亚(PeterAttia),他与比尔·吉福德(Bill Gifford)合著了畅销书《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与艺术》(Outlive: TheScience and Art ofLongevity)。通过他的远程医疗实践,阿提亚为富裕的专属客户提供健康建议、诊断测试、锻炼方案和补充剂。阿提亚还主持了一个受欢迎的播客《TheDrive》,在其中采访了一群科学家、医生和企业家。奥普拉采访过他;休·杰克曼和格温妮丝·帕特洛遵循他的养生法。
Peter Attia丨Sarah Karlan
阿提亚毕业于医学院,原本接受外科医生的培训,但在住院医生阶段丧失信心并辍学。随后,他成为了麦肯锡的咨询顾问,之后为一家能源公司工作。在他三十多岁时,由于对自身健康的关注,他最终重返医学界。成为一名父亲后,他发现自己处于糖尿病前期,于是回想起家族中那些早逝的男性,他们多因心脏病去世。在书中,他将自己曾经的体型形容为“像香肠一样”;有一天在海滩上,他的妻子对他说:“彼得,我觉得你应该努力让自己别那么‘不瘦’。”很快,他就陷入了“彻底优化身体的兔子洞”。
如今51岁的阿提亚坚信,科学、技术和有针对性的努力可以解决一个现代独有的问题:生命最后的“边缘十年”,即当医学能够维系我们的生命,但我们的独立性和能力逐渐消逝的时刻。在他看来,寿命的延长远超过健康的寿命,这并非一件光彩之事。阿提亚的许多建议显而易见:锻炼、健康饮食、良好睡眠、培养人际关系。(哈佛成人发展研究发现,长达八十年的研究表明,人际关系可能是长期幸福和健康的最关键因素。)但阿提亚经常从科学数据中推断出一些令人震惊的、非常具体的建议。如果你希望在八十岁时能够抱起孙子,那就在四十岁时尝试五十五磅的“酒杯深蹲”。如果你希望老年时能够独自起立,那就尝试“脚趾瑜伽”。阿提亚指出,从三十岁开始,每十年我们的肌肉质量和心血管健康都会显著下降。如果我们想要减缓这种下降,并完成“百岁老人十项全能”——例如提购物袋、爬楼梯、进行性生活——那么我们就需要成为“生命的运动员”。
这种对长寿日益痴迷的趋势也引发了反弹。许多长寿运动中的人士都是骗子,他们兜售药片、药水和虚假的承诺;长寿怀疑论者倾向于认为,我们能力的丧失是我们应该接受的,而不是可以避免的。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肿瘤学家和健康政策教授以西结·伊曼纽尔(EzekielEmanuel)批评阿提亚是一个“美国不朽者”,将简单的建议复杂化。“仅凭他所说的就能多活一个健康的十年,这种想法是无稽之谈。”曾担任奥巴马政府特别顾问的伊曼纽尔告诉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每天半小时的运动确实能改善并延长寿命,但很难证明阿提亚的强化训练方案能带来更大的益处。怀疑论者认为,我们不断为未来做准备,却错误地将长寿等同于有价值的生活。
某个下午,我和三岁的女儿在操场上追逐打闹了一个钟头。当我们回到家时,她在地板上铺开了一副拼图,期待地看着我。我很想静静坐下,无奈于膝盖疼痛,背部紧绷。我不得不把拼图移到大人的桌子,并把女儿放在增高座椅上。她似乎并不介意,但我记得那是第一次,我的身体机能明显影响了我们能共享的事情。长寿问题变得具体起来,就像我祖父母面临的一样:我醒来时,忽视已久的关节和肌腱感到疼痛;我数着日子,沮丧地发现当孩子们毕业或成家时,我会有多老。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这对今天的生活意味着什么?
1980年,斯坦福大学的风湿病学家詹姆斯·弗里斯(JamesFries)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预测,更好的药物和行为很快将实现“疾病压缩”,推迟疾病和衰弱的到来,直至生命的最后阶段。在90年代末,弗里斯通过发表一项长达数十年的研究支持了他的假设。在四十多岁时锻炼更多、体重更轻且吸烟较少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生,在七十多岁时患严重残疾的可能性比其他人少一半;他们似乎将残疾的出现推迟了五年以上。然而,精英大学的校友可能并不具有代表性。弗里斯于2021年死于晚期痴呆,享年83岁,他更广泛的预测似乎从未真正实现。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现在更长的寿命似乎包括了更多困难岁月。人口学家艾琳·克里明斯(EileenCrimmins)和伊拉姆·贝尔特兰-桑切斯(HiramBeltrán-Sánchez)在2010年写道:“疾病压缩可能像永生一样虚幻。”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普通美国人在65岁之后只有一个健康的生日。(瑞士、日本、巴拿马、土耳其和斯里兰卡等国的健康寿命更长。)
今年早些时候,我飞往奥斯汀听阿提亚谈论如何改变这种现状。当我的Uber驶入他家的车道时,他正要结束晨练。一名助理带我进门,我花了片刻时间观赏F1赛车的纪念品。落地窗俯瞰着郁郁葱葱的山丘,阳光下伫立着一群真人大小的马鹿和鹿的模型。我很快得知,它们是射箭练习的靶子。
Peter Attia主持播客节目《The Drive》丨Supercast
阿提亚剃着光头,鼻梁高耸,下巴有些胡茬,这使他看起来像是斯坦利·图齐(Stanley Tucci)和杰夫·贝佐斯(JeffBezos)的混合体。他穿着一件贴身的T恤,突显了他的二头肌。他带我到厨房,给我准备了咖啡,自己则混合了一杯色彩鲜艳的饮品。“我总是尽量在早上摄入一些蛋白质。”他说。他每天吃多达六条鹿肉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