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得死人要说话——庞赞臣与庞莱臣关系略考磨牛沙门
一、赞臣小考
南浔庞氏从庞云鏳开始靠经营丝业、军火发迹,以至于家业大兴,由此有了所谓“南浔四象”之一的庞氏家族。据郑孝胥《清赠光禄大夫庞公墓表》,其下三子七女,子三人分别是长子景麟,幼殇;次子元济即庞莱臣,三子元澄即庞清臣(或作青臣,青城。此处从刘承干在《求恕斋日记》中的写法)。而庞赞臣(元浩)、庞襄臣(元瀚)兄弟则与庞莱臣兄弟为堂兄弟关系。
庞赞臣生年一般认为是1881年,这是错的。《金融人物志》:“生于公元一八八五年”《商业月报》1928年第8卷第7期,称其四十四岁,龙章造纸厂公司经理。四十四是用虚岁,故其生年为1885年。
《交通部上海工业专门学校原名南洋公学二十周年纪念》记录宣统二年(1910年)毕业名单中有“庞元浩”。
据《邮传部高等实业学堂同学录》,庞元浩1910年秋转入航海专科。
有资料称庞赞臣曾经留学美国,“和朱家骅、陈立夫有同乡同学之谊”。朱家骅留学是在德国,不在美国。陈立夫留学是在二十年代,当时庞赞臣担任南浔商会会长,忙于事务,不可能留学。这句话可能有其来源,但在传抄中有讹误。朱家骅、陈立夫皆湖州人,原文应该是说三人同乡。陈立夫与庞赞臣年纪相差较大,不大可能同学。朱家骅与庞赞臣年龄相距近一些,在当时教育事业比较混乱复杂的情况,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还需进一步考察。
庞赞臣确实有留学经历,有朋友查到民国十九年十月出版的《留美南洋同学录》,其中第58页就有庞赞臣,具体情况不清楚。
1912年旧历二月二十二,庞赞臣出现在刘承干日记中,可能已经回国,在南浔。潘益群《我的姑夫庞赞臣》涉及到相关信息,有一些错误如庞赞臣的生年还有一些事迹。原因是有些事他并没有参与,听诸传闻或得自文献(这类文献错误也很多),难免有误。有的是笔误或者地方文献校对、印刷水平造成的讹误如把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写成1925年,把潘志新的卒年从1982年错成1952年(我之前臆测是1952年,现在据潘家另一后人潘朝晖回忆应是1982年,应该改正)。这些年份的错误都由于某一个数字的错误,显然是笔误或校对排印问题,而不是杜撰(这种情况在民国小报,地方文献是屡见不鲜的,没有才不正常)。
1910年代,庞元济与书画收藏家美国人佛利尔建立联系。根据佛利尔日记和佛利尔美术馆 1916 年 15幅画购买档案,庞赞臣两次赴美与佛利尔会面,一次在1915年4月29日,赞臣回国后,莱臣致信佛利尔“My cousin , some time ago brought my collection of paintings to your country for exhibition, and I almost feared that the picture might evoke your ridicules, but you were kind enough to take care of him and enlighten him as to movements which cements long separated friendship and for which I am extremely indebted.”在信中感谢佛利尔对其堂弟的照顾。第二次在1916年12月。1916年10月5日,庞赞臣赴美前,庞莱臣有一封给傅兰雅(佛利尔的中文名)的中文信:“傅兰雅先生台鉴:中美遥隔,音讯罕通,至深悬念。近维贵体康宁,乘时纳福为颂。阁下公余之暇,想仍怡情书画,搜罗益富。济雅有同志,亦朝夕讨论六法,习与性成。近值敝邦多故,所有南北诸收藏家,往往以时事艰难,争出古画求售,济竭其能力,所得精品,亟思就阁下品评。只以事冗羁身,不克亲自观光上国,是以仍交家弟赞臣携带来美,面呈法眼鉴赏,尚祈进而教之。附奉明代陈鸣远砂器两种,《佩文斋书画谱》全部,聊以将意,敬乞察存为幸。再有敝友游君筱溪,罗致古玩甚多,随同赞臣游美,亦欲面聆大教,并望俯赐延见,尤深同感。手此奉布,敬颂台祉。庞元济谨启。十月五日。”(该信现藏佛利尔美术馆档案室,图片来自徐莺《佛利尔与庞元济的中国艺术品——基于书信与购藏档案的藏品流通分析》,《艺术图像学研究 第1辑》。文字标点只有一处更改,其余皆同徐莺原文。以上佛利尔美术馆相关档案的信息皆来源于徐莺本文及徐莺、邱伟云:《虚斋与佛利尔的中国画收藏——基于图录与画名的N-gram藏品分析》,《故宫博物院院刊》2021年第5期。其来源清晰可查,可见徐莺为庞元济研究是付出了不少心力,做出了贡献的。)
在1919年5月24日庞莱臣写给佛利尔(Charles L.Freer)的信中称其为“my cousin Pan Tsang Chen”。“I beg to inform you that my cousin Pan Tsang Chen who is leaving for the states presently,has severed business connection with us and trust you will not communicate with him any business so far as we are concerned.”大意谓庞赞臣将要赴美,但他已经中断了和我们的商业联系,请佛利尔不用与他联系。英文翻译的语境和语气不好拿捏。有人以此认为这封信表示庞莱臣、庞赞臣商业上的破裂,甚至表示个人关系的决裂。其实这封信之前的两年时间内庞莱臣、佛利尔之间的具体联系人是古董商游筱溪,已非庞赞臣。庞赞臣1915-1916年两次赴美,主要目的是带虚斋藏品给佛利尔鉴赏,引起西方藏家的兴趣。1917年以后双方开始正式大宗交易,故由古董商人游筱溪负责。之所以如此,可能的原因还是庞家人自矜身份,不愿亲自参与讨价还价的交易环节。回头看庞莱臣的信,应该是怕佛利尔误会,所以告诉佛利尔庞赞臣此行不是为了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们间的交易仍由游筱溪负责。庞莱臣此行的目的不清楚,但很快返国。
二、遗嘱风云
庞叔令与徐莺的名誉权纠纷案中,庞叔令起初认为“庞莱臣的事业与庞赞臣家族无关”,法庭指出“结合庞叔令举证的《申报》等证据反而证明了庞赞臣为庞莱臣打理公司事务。”经过质证,“庞叔令认为上述证据均系间接证据,庞赞臣与庞莱臣确系兄弟关系,但庞家的事业都是独立的,并非一家。庞赞臣确实是商业巨人,但是上述证据从未提及庞赞臣是庞莱臣的遗嘱执行人和公益事业的总代理。”庞赞臣、庞莱臣的堂兄弟关系在各类庞氏家族研究、南浔四象的商业研究中得到过反复确认,两人在商业上的亲密关系也是无可置疑的。庞氏的异议与坚持很大程度上是来自理解上的偏差,说两人在关系上的密切并不指两家就是一家。甚至于庞莱臣与庞清臣虽为亲兄弟,在各自成家立业以后商业关系仍然紧密,但他们的产业也不是一家。
对于“庞赞臣是庞莱臣的遗嘱执行人和公益事业的总代理”一点,从当时举证来看,确实没有明确证据,法庭依据举证所作判断没有问题。但是在我们后续的研究中,已经发现不少证据可以证实。
先说公益事业代理,己未(1919年)《浙江吴兴县南浔贫儿教养院五年刊》院董名单中就有庞莱臣、庞赞臣。
庞赞臣1912年2月22日出现在刘承干日记中,那一天庞莱臣说自己在南浔的时间不多,想要将育婴堂的事业交给刘承干办理,而刘承干认为这是庞莱臣在推卸责任,因为办理育婴堂的事需要垫付款项,故不想接手 ,此后几日为此事有反复的磋商。庞莱臣此年虚岁四十九,事业规模庞大,很多事业需要有人替他实际办理。庞赞臣后来在这方面起了很大作用,育婴堂的事后来二庞与刘承干都有承担,日记中关于育婴堂的记载持续了几十年。庞赞臣1921年当选南浔商会会长。无论从产业还是声望来说,庞家之中都以莱臣最具资格,但他长居上海,年近六旬,所以不愿当。庞赞臣能当选,在商业上的支撑是庞家的丝业,以及他自己龙章造纸厂经理(庞莱臣创办)的身份等等,其背后还是庞莱臣的支持。庞赞臣在此期间修荻塘,鞠躬尽瘁;齐卢战争中维护地方安全,为南浔人民做出贡献。(参考陆士虎《江南豪门》《庞赞臣小传》一节,以及朱祖谋《庞元浩保障乡里颂》。)
最后说到遗嘱执行人问题。首先必须明确,所谓“遗嘱执行人”的意思是在已经有明确遗嘱的情况下,遗嘱执行人严格按照遗嘱执行,而自己不享有其遗产。所以遗嘱执行人在合理情况下,应该具有两个特征:一、具有足够的声望地位;二、自己不享有其遗产。许多的谣言,都是从故意曲解“遗嘱执行人”的内涵产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