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它是年度必看神级美剧?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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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剧《绝命毒师》(Breaking Bad)的主创文斯·吉利根(Vince Gilligan)在拍摄其衍生剧《风骚律师》(Better Call Saul)期间突发奇想: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发生了某种剧变,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去讨好一个男人,于是这个男人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利用大家的善意满足自己的所有幻想……
吉利根觉得用这个设定拍一部剧一定会很好玩,因为他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拍了太多的坏人了,想换个赛道。
又过了一阵,吉利根意识到这部想象中的剧集的主角必须是个女人,因为这样就可以让他越来越喜欢的女演员蕾亚·塞洪(Rhea Seehorn)来演了。而这个故事也必须发生在新墨西哥州,因为他太喜欢这里的独特风光,以及和他合作了十多年的毒师&律师剧组了。
这,就是《同乐者》(Pluribus)的雏形。
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出,这部剧骨子里并不是一部科幻作品,而是一个关于地球人的故事,外星人的出现只是为了让那个奇怪设定有个合理的解释而已。事实上,但凡有一点生物学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一段RNA序列就能让所有地球人万众一心。
《同乐者》剧照
《风骚律师》完结后,吉利根决定接下来就拍这部《同乐者》。但他越琢磨越觉得原先的设定不成立,因为在这样一个只有幸福快乐的世界里是不会产生任何戏剧冲突的,没有人愿意看一部所有角色都是好人的剧集。他必须找到一个反派角色,去对冲这个快乐设定。可如果不改变故事的基本构架的话,这个反派角色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全人类!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让所有人都幸福快乐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个全新的故事走向彻底解放了吉利根,因为关于乌托邦、集体意识和自由意志的哲学争论贯穿了整个人类发展史,其中可供挖掘的内容太丰富了。更妙的是,以他现在的江湖地位,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设想耐心地发展这个故事,把它拍成一部关于人类思想史乃至宇宙进化史的鸿篇巨制。果然,经过一番激烈竞标,苹果TV最终胜出,一口气签了前两季的合约。据说吉利根已经完成了前4季的构思,赛洪甚至对媒体说这个故事完全可以拍上100集!
他俩为什么如此自信,因为这个故事是关于当今人类现状的一则寓言,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这部剧最先让人想到的概念应该是“反乌托邦”(dystopia),编导先用3集的篇幅为观众营造了一个乌托邦世界,然后再用6集的篇幅告诉观众为什么这个世界是不值得留恋的。
看完前3集后我们知道,一种外星病毒杀死了近10亿地球人,又把活下来的70亿人联结成了一个“集群”(The Joining),共享思维和记忆。从此地球上将不再有战争和苦难,也不再有自私和愚昧,每位感染者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虽然有13人因为对这个病毒免疫而没有被感染,但“集群”宣称它爱其中的每一个人,而且会尽一切努力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只为让他们幸福。
不知道有多少观众看到这里会觉得这个病毒还不错,反正那13名幸存者当中有11人都被说服了。其中那位来自毛里塔尼亚的昆巴(Koumba)甚至利用“集群”的好意,在拉斯维加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花花公子生活。
但是,从第4集开始,观众逐渐看到了乌托邦的另一面。为了节约能源,“集群”的所有成员不得不住进体育馆,过着极其简朴的集体生活;因为不愿杀生,它们只能靠人类留下的食物过活,甚至连摘苹果都不被允许,只能吃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为了不被饿死,它们甚至把人类尸体做成蛋白补充剂!不过最后这条并不新鲜,早在1973年拍摄的科幻电影《绿色食品》(Soylent Green)中就有过类似的情节。
话虽如此,为了实现永久和平和终生幸福,这些物质方面的代价难道就一定无法忍受吗?这就好比说,我们在冬天时拼命节食锻炼,不就是为了夏天穿泳衣的时候能够获得别人赞许的眼光吗?
所以,乌托邦的问题不在于为了某种崇高的目标做出牺牲,而是另有原因。此前的很多反乌托邦文艺作品里大都会设计一个大反派,从大家的牺牲中谋取私利。也有一部分作品在乌托邦里安插进几个自私自利的人,从内部瓦解乌托邦之梦。但这两个常见原因在这个故事里都不成立,“集群”通过一种外星病毒把两者轻松化解了。
那么,乌托邦失败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呢?答案早在1714年就被一位荷兰裔英国思想家伯纳德·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找到了。他在那年出版了一本名为《蜜蜂的寓言》(The Fable of the Bees)的著作,描绘了一个假想中的蜜蜂国。这个国家的每一位国民都是贪婪的自私鬼,“商人靠弄虚作假牟取暴利,律师借拖延诉讼榨取费用,医生重名声财富胜过患者健康,神甫用虔诚伪装懒惰贪婪,士兵为赏金奔赴战场,大臣靠欺骗巩固权力……”但是,整个国家却是一个商业发达军力强盛的乐园,就连异邦蜂群都羡慕它的太平祥和。
有一天,这个蜜蜂国的全体蜜蜂决定摒弃所有的“恶德”,做一群纯粹而又诚实的蜜蜂,没想到这么做的结果却是个悲剧。因为蜜蜂们不再追求个人利益,不再相互压迫和竞争,反而导致蜂巢的经济体系崩溃,军力也一落千丈,幸存的蜜蜂们只能逃离家园,躲进树洞过起了简陋而“有德行”的生活。
曼德维尔通过这个看似荒诞的寓言故事批评了当时流行的一种观念,那就是只有基督教行为才是美德。与此同时,他还表达了这样一种思想,那就是纯粹的美德无法让国家走向繁荣昌盛,反而是人类共有的那些卑劣可憎的品质才造就了幸福繁荣的社会。
这本书影响了包括大卫·休谟和亚当·斯密在内的一大批思想家,是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的思想基础之一。这个故事也让“蜂巢”成为了“集体意识”的代名词,美国媒体之所以把《同乐者》里的“集群”称为“蜂巢思维”(Hive Mind),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卡罗尔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种“蜂巢思维”的问题所在,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冲着感染者们高喊:“你们这个世界是不可持续的!”可惜感染者们的思想被病毒整合到了一起,再也没人关心人类的未来了。
这部剧的英文标题Pluribus有“万众合一”的意思,类似这样的大一统思想同样是人类除了乌托邦之外最情有独钟的理论之一,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和大一统理论的完善过程几乎是同步进行的。
早期人类知识有限,无法理解世间万物的成因,便想象出了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之后又有人构想出了一个万能的造物主,把各种神灵统一起来,这就是一神教的起源。可惜世界上不止有一种一神教,于是各个教派彼此争斗了数千年,谁也没有能力一统天下。接下来登场的是科学家,他们试图用一套基于理性思辨与科学实证的全新方法论来解释这个复杂的世界,终于让大一统理想看到了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