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返乡种地七年,又回到城市南方人物周刊

1/2/2026

2017年,24岁的缪睫结婚,从城市回到农村。她“逃离”的理由并不清晰。她与原生家庭疏离,大学期间的某个农历新年还是跟朋友在寺庙度过的。毕业后,她先是在江西吉安的一所村小做摄影老师,其后成为一间公益机构的翻译。朋友相继离开城市,她开始困惑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同时对一些人事上的虚伪感到厌烦。

“雨后大地”六年的变化 图/受访者提供

缪睫的丈夫钟敏返乡时同样没那么笃定。2013年,从城市返回江西农村时,30岁的钟敏的心态是“试一试”。从计算机中专毕业后,他先后在赣州、广州、武汉等地工作多年。最后一年在武汉时,他负责的项目受行情影响,工作节奏骤然放缓。白天在公司,他对着电脑看与种地有关的纪录片,研究朴门这一种植方法,晚上回家再做兼职。这种生活状态说不上厌恶,但也毫无惊喜。日子持续了大半年后,他做好粗略的“五年计划”和头几年没有收入的心理准备,辞了职。

缪睫与钟敏相识于朋友的婚礼。那是2016年,彼时钟敏已返乡三年,在距他自小长大的赣南村子20公里外的山上租了一块地,取名“雨后大地”。后来,缪睫多次到访“雨后大地”,被钟敏的赤诚打动,她在那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平静”。

栖居山林,吃新鲜的有机食物,住在钟敏建造的房子里……尽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想试试。

起初这是年轻人返乡种地的故事。他们与不断侵扰的病虫害斗争,坚持无农药的多样化种植方式,种过脐橙、石榴、无花果豆角、萝卜、姜芋等蔬果,失败,就推倒重来,靠“雨后大地”自给自足。但故事渐渐长出了新的枝桠。随着缪睫成为母亲、开始写作,对自我的认识更深,她决定下山,与钟敏分开。2024年,七年农场生活结束,缪睫的非虚构作品《雨后大地》也落笔于此。

《雨后大地》于2025年出版。挖掘这一选题的文学经纪人毛晓秋说,这本书“其实是在写十年间的人生经历与选择”,其中既有一个女性的成长和出走,也记录了一段关系的破碎。

2018年,缪睫在小屋后院锄地 图/受访者提供

土地给予我们的

受邀探访钟敏的小屋时,眼前的一切都让缪睫感到新奇。这座占地30平方米的阁楼位于江西龙南的一座山上,从设计、挖地基,到砌墙、浇筑屋顶,钟敏花了一年建造它。

小屋的后院是菜地。得知缪睫吃素,钟敏从地里摘了几根锃亮的茄子、一把翠绿的空心菜,还有青椒。离开龙南后,她开始把自己做的菜发给钟敏,后者也会教她如何搭配食材和做菜。

那段时间,食物正是缪睫想探索的议题之一,也是她任职的公益机构所关切的内容。通过翻译相关研究,她逐渐了解到工业化养殖方式对动物的伤害,觉得“无法面对”,开始吃素。

回到城市,看着超市里颜色亮丽的蔬菜,“它们并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多么好吃。”她常常回想起龙南山上那顿简单的饭菜,“不花哨,却有滋有味。”她后来数次重返龙南,参观钟敏的农场。“与一众果园不同,那里杂草丛生,杂树遍布。”

龙南是脐橙的产地。2014年,钟敏接手农场时,十亩地里六百多棵脐橙树一览无遗。但这与他理想中的农场大相径庭。他一直记得最后一年工作时看过的纪录片《食材花园》,被其中“朴门永续设计”的理念吸引,开始着手改造农场。

朴门是一种以生态系统为参照的农业和生活设计方法,强调顺应地形、气候和物种关系,尽量减少人为干预和外部投入,让土地形成可以长期自我维持的系统。在钟敏的实践中,那块土地虽然不适合种水稻,却可以生长各式各样的蔬菜瓜果。石榴树、桃树、樱桃树、李树,以及杉树、松树等,渐渐出现在农场。而无论种什么,他都不打化学农药、不施化肥。

“他有思考,也有自己的标准,做的事并非随波逐流。”在缪睫看来,钟敏做的事有创造力。她同样渴望如此。读大学时,戏剧课老师布置作业,“讲解一个自己喜欢的绘画流派”,班上大多数同学按部就班完成,但她觉得没意思,思考再三,决定跳出既定范畴,做了一次“从中世纪绘画流派到现当代摄影”的梳理汇报,最终拿到那堂课的最高分。

2017年,两人结婚,缪睫搬到山上。此后几年,她从都市女孩变成“乡间农妇”。他们一同住在30平米的小屋里,与土地和野生动物为伴,饮食多就地取材。

农场生活有欢欣,也有沮丧。最先让缪睫不适应的,是食材的有限性。尽管农场采取多样化的种植方式,但当季能种出来的食材不多,“几个月也就那么几种蔬菜——夏天茄子、辣椒,冬天萝卜、青菜。”当地镇上的集市售卖的蔬菜多半也是如此,而下山进城到超市买菜又不方便。这对坚持吃素的她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还有潮气。每逢雨季来临,缪睫觉得“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水汽味和霉味,被子能拧出水来”。霉菌最先侵蚀木制品,木勺、木筷的霉点还没处理干净,家具又开始发霉。潮气严重时,“就连瓷器、铁器和不锈钢制品都会发霉”。擦干净没几天,它们又会长出新的霉斑。

因大雨停电也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他们只能一边等待,一边生火做饭。农场生活的七年间,“经历过异常的暖冬、罕见的霜冻,洪涝将城市淹了三次。2019年的雨季更是持续了近半年。”

在山上,面对自然,缪睫常常感到徒劳无功。

收获山脚下的芭蕉,再背到山上小屋,“特别沉” 图/受访者提供

因为不打农药,农场时不时遭遇病虫害的侵袭。钟敏和缪睫一同抓过金龟子、柑橘潜叶甲等害虫,逐渐习惯了与它们共处,并用捕获的虫体堆肥。最棘手的是黄龙病。农场起步的那几年,正值黄龙病在赣州大面积暴发,钟敏亲手砍倒了600棵染病的果树。直到2017年,他才重新种下一百多棵脐橙树苗。2022年,黄龙病再次侵袭农场,“如果不使用化学农药,很难防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再次砍倒。

除了病虫害,野生动物也会时不时到访。白蚁尚在他们可应对的范围之内。一旦遭遇野猪,地里的收成便很难指望。当地不少农户会设置陷阱捕获野猪,他们始终没有这么做。

多年前,毛晓秋读到一本日本农夫写的《这辈子,总要当一次傻瓜》。书中,作者木村秋则返回故乡后,潜心钻研苹果的栽培,经历近10年的“颗粒无收”,最终种出完全不施农药和化肥的苹果。

听说缪睫和钟敏的经历时,毛晓秋一度以为,这是一个中国版的“傻瓜农夫”的故事。但“雨后大地”始终没能实现稳定量产。即使是农场收成最好的脐橙,由于黄龙病的反复侵扰,“收入最高的一年也不到10万元。”钟敏说。

陆续有朋友劝钟敏换个地方种地,“这里的基础条件太差了。”但他觉得,即使换一块土地,也会有别的问题。

他无法确切说出自己种地的理由,总说“不过是一种选择”。2018年,父亲意外出车祸,他不得不抽身出来,“走亲戚、维护关系、求人办事”,“这些我非常不擅长。”跟土地打交道免去了这些与人相关的消耗。“没有期待,”他说,“我知道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等着我。”

《雨后大地》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