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一棵“新闻常青树”正在枯萎澎湃新闻

12/31/2025

自1968年以来,每周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6点至7点,数百万美国家庭都会不约而同地打开电视机,收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台的《60分钟》节目。凭借其一贯的品质与声誉,该节目以深度内容调查和事实为本的专题新闻报道风格为名,成为许多影响美国乃至全球的重大社会和政治事件的爆料者,也因此常年稳居收视榜首,并屡获评论界的称赞,成为全美最受尊敬的新闻节目之一和电视节目界的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在节目开始时,一枚标志性的红色秒表指针不断划过表盘,主持人则端坐于深色背景前,身着正装用沉静而严肃的语气叙述自己正在报道的故事细节。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3日,美国纽约,人们走过曼哈顿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广播中心。视觉中国 图

12月21日星期日下午4点31分,距离节目上映还有不到90分钟时,《60分钟》突然在社交媒体和官方网站上发出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公告:“今晚《60分钟》节目的播出安排已更新。我们的专题报道《CECOT内部揭秘》(Inside CECOT)将在后续节目中播出”。CECOT的全名是“反恐怖主义监禁中心”,是由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布克尔(Nayib Bukele)于2023年下令建造并投入使用,旨在配合其大规模扫荡帮派犯罪的行动的最高安保级别监狱。在特朗普第二次出任美国总统后,萨美两国达成合作协议,此处成为美国政府单方面认定的“危险帮派分子”的遣送与囚禁指定地点。

自2025年以来,CECOT及其作为特朗普大规模移民遣返项目的核心组成部分,以及该中心对囚犯严苛的管理方式,受到了广泛和全面的关注和报道;以CBS为例,在今年4月,《60分钟》播报了名为《监狱犯人们》(The Prisoners)的专题报道,指出这些被美国遣返后囚禁于CECOT的无证移民多数并无任何犯罪记录,对遣返这些被特朗普政府称作“恶中之恶”而集中遣返的二百余名移民的程序正当性提出了质疑。

伴随着对临时取消播报节目的质疑声浪,CBS新闻于10月份新上任的总编巴里·魏斯(Bari Weiss)在当日晚间发布了一份简短的解释说明:“我的职责是确保所有刊发的报道都达到最佳状态。因各种原因暂缓刊发的报道——比如缺乏充分背景信息,或缺少关键声音——在每个新闻编辑部都是日常工作。我期待在报道准备就绪时播出这篇重要内容”。然而,这一说明不但没有使质疑得到缓解,反而使其愈演愈烈;《CECOT内部揭秘》的专题报道记者谢琳·阿方西(Sharyn Alfonsi)在私底下向同僚们用精准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于魏斯的解释的不满:“我们的报道经过五次审阅,并获得CBS法律顾问及标准与实践部门的双重批准。其内容完全符合事实。在我看来,在通过所有严格的内部审查后仍然选择此刻撤下报道并非出于编辑意义上的决策,而是出于政治考量。”

阿方西的质疑背后,是CBS主权更迭后的编辑独立权之争的延伸。在此之前,CBS的母公司派拉蒙接受了天空之舞影业的并购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并由天空之舞创始人大卫·埃里森(David Ellison)出任CEO;而大卫正是特朗普的政治盟友,亿万富翁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的长子。在收购之后,按照大卫的直接要求,年仅41岁、此前从未担任过大型新闻媒体管理职务的魏斯成为了CBS新闻的总编,负责主导CBS所有新闻内容的导向和播出权。临时决定取消CECOT节目后,为了填充空余的时间,《60分钟》选择重映了他们在10月时对《怦然心动》电影导演、近日不幸遇害的罗布·莱纳(Rob Reiner)的专访,也因此遭到了“借机消费逝者,目的欲盖弥彰”的严厉批评。

这次仓促的干预,并未让这期必然不利于特朗普政府声誉的节目能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彻底遗忘,因为仅仅两天后,《CECOT内部揭秘》就以戏剧性的方式在公开平台被完整地曝光了。得到授权在加拿大播送《60分钟》节目的电视台环球新闻(Global News)并未及时接到CBS做出的编辑决定,原封不动地播报了该节目的全部内容,在电视直播之外还在其官方APP和网络平台公开播放。虽然这期节目在环球新闻的官网上被迅速撤下,但其传播已经无法阻挡。节目中,阿方西采访了多名经特朗普遣返项目被送入CECOT的无证移民。他们讲述了在狱中遭受的非人道待遇:被强制长期保持压力姿势;因过度拥挤只能站着睡觉;遭看守殴打至牙齿脱落、满脸是血;睡在狭小的金属床上,既无枕头被褥,头顶还24小时亮着刺眼灯光;无法获得洁净饮水和基本医疗;甚至有人遭到看守的侵犯。

在监狱牢房中,只要看守认为囚犯未能好好表现,就会被送往一所名为“小岛”的独立监禁室中;那里伸手不见五指,酷热难耐,犯人会遭到看守定时的拷打和警棍对铁门的敲击,使他们难以入睡。接受采访的一位人权组织负责人指出,这些惩罚方式已经违反了联合国推出的《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标准规则》。为了证明这些叙述的真实性,阿方西采访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人权中心的研究者,他们通过对公开文件和其它媒体对于CECOT的探索报道证实了这些惩戒方式的存在。除此之外,阿方西还在报道中专门指出,节目组为了核实说法专门向美国国土安全部寻求评论,对方要求向萨尔瓦多政府咨询,而萨尔瓦多政府则表示不予置评。

报道公之于众后,观众得以见证节目的全面与严谨,以及制作方为确认真实性所作的努力:为了确保内容的准确性,他们曾向包括特朗普政府在内的多方寻求过反馈。这令魏斯所谓“缺乏背景信息”的辩解,显得愈发苍白无力。然而,CBS并未因此顺势发布该节目,反而频频向X、YouTube、TikTok等平台发起版权申诉,力求尽快撤下所有流传的视频。节目的曝光将魏斯与CBS的决策彻底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公众的视线开始超越事件本身,投向其背后深远而复杂的政治、经济、社会与历史背景。由此,一个急促而严厉的警告随之响起:撤下节目的决定,绝非“一时拍脑门”的政治冒险,而是特朗普及其背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寡头利益集团,经过精心筹划,对公众长期信赖的传媒平台发起的一次 “内部爆破”。即便此次行动因新闻工作者的内部分歧与环球新闻的意外播送而弄巧成拙,也绝不会动摇MAGA集团早已坚定的决心——让主流媒体一劳永逸地、坚定不移地为其政治目标效忠。

特朗普时代的媒体格局和影响

MAGA集团意图收编媒体的决心,从特朗普第一次参加大选并在获胜后入主白宫时就开始了。当特朗普在2015年开始涉入政坛时,民众和媒体对他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那个他在NBC真人秀节目《学徒》中为自己打造的滑稽搞怪、热衷博取眼球的真人秀明星兼地产商的形象,他也因此获得了主流媒体的接纳甚至欢迎。随着记者们深入挖掘他的极端立场,加之过往不当言行陆续曝光,特朗普与主流媒体的关系迅速恶化——这位素来对形象极为敏感的总统,终于与传统媒体塑造的舆论场彻底撕裂。等到他获得2016年大选胜利之后,特朗普与包括CBS在内的历来备受尊重的传统新闻媒体机构的关系已是剑拔弩张乃至于水火不容;他虽然还会不时地接受他们的采访,但这些采访已经成为了他借机宣扬自己对媒体的鄙夷的一种工具和手段。这些媒体在特朗普和其支持者的眼中不仅是“假新闻”的传播者,更是“人民公敌”。

与此同时,传统新闻媒体的运营模式正面临严峻而系统性的生存危机。社交媒体的兴起带来了内容供给的多元化,也使内容平台收入模式日趋“去中心化”,传统的媒体平台早已不再是民众唯一,甚至不再是主要获取信息的来源。在这一背景下,这些传统媒体的责任变得空前复杂——它们必须在多重压力中寻找平衡:既要维系公信力,又要坚守长期奉行的标准原则,同时还需维持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而这一切挑战,还发生在其必须持续应对特朗普及其他观点驱动型媒体声音的夹击之中。在就职后的首次白宫记者协会晚宴这一致敬报道美国总统工作的新闻界年度盛会上,特朗普并未像多数前任那样出席。揭发水门事件的两位资深记者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与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却在现场如同他本人就在席间般直言告诫:“总统先生,新闻界不是敌人”。这番话赢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网络上的批评者则称这场面为“新闻界的自我感动”。

记者卡尔·伯恩斯坦 (Carl Bernstein)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我感动”这一批评本身,竟俨然成为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不断得到应验的预言。媒体格局的愈加明显的碎片化和去中心化,使预言一步步走向现实。一方面,许多曾供职于或向往知名媒体的记者,要么为寻求更高收入而转型为独立创作者,要么彻底离开了新闻行业。另一方面,多家传统媒体为维持商业模式,经历了多轮企业并购与整合;而一些规模较小、以严肃新闻和事件报道为主的机构则难以为继,最终永久关闭。在这轮洗牌中,地方报社所受到的冲击尤为惨烈,它们越来越多地因为商业模式无法适应时代而被售卖,并被私募股权收购,随后在“结构优化”的浪潮下被大幅裁减采编人员,直至资源完全枯竭。例如,创办于1871年的老牌报纸、服务加州蒙特雷地区数十万居民的《加州人报》,在被媒体巨头甘尼特收购后,在多轮裁员后一度没有一位专职记者,核心内容完全变成了对其他媒体新闻的转发,和付费刊登的广告与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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