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关恒:在中国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德国之声

12/28/2025

中国公民关恒拍摄的新疆再教育营影像,被视为中国在新疆迫害人权的重要佐证。他逃到美国寻求政治庇护,但在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下,今年8月被拘留至今,可能被遣返回中国。DW独家专访关恒,他说自己若被送回中国,将失去一切自由。

2020年,关恒驾车前往新疆,用镜头记录下据信为新疆再教育营设施的珍贵影像纪录。图为关恒发布的影片截图。图像来源: Guan Heng

38岁的关恒来自河南,2020年秋天,他“翻墙”阅读美国媒体BuzzFeed News关于新疆再教育营的卫星影像分析报道后,决定驾车前往一探究竟。

关恒冒险在新疆拍下据信是再教育营设施的珍贵画面,并在2021年逃到美国后公开手中影像,成为国际社会指控中国政府大规模监禁新疆维吾尔族与穆斯林的佐证之一。

今年8月20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简称ICE)人员在取缔其他移民时连带盘查了关恒,认定他未经准许进入美国,将他送进纽约州的拘留中心。

ICE要求将关恒驱逐回中国,一度有意以“第三国递解”方式将他送到乌干达。这起案件引发舆论高度关注,多名美国国会议员致函ICE及国土安全部关切,也有公民团体成员前往探监声援。

关恒的律师陈闯创告诉DW,关恒在入境美国后已递交政治庇护申请,并持有工作许可(EAD,俗称工卡),在美国打工生活多年。律师表示,关恒有望在今年底保释,但是否被美国驱逐,取决于移民法官的判决。

DW透过关恒的律师与家人,与在拘留中心的关恒取得联系。以下专访内容经过编辑整理刊出:

在美生活4年 直到ICE破门而入

DW:被ICE拘留之前,在美国大概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

关恒:我主要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得比较低调。因为从我来美国、我的影片获得关注之后,网络上出现了很多攻击和谩骂我的声音,对我心理也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在那之后也没有接受过媒体的采訪,自己就是生活、工作,尽量保持一个平衡的状态,让自己的内心感到平静。

DW:这样算下来,差不多来美国4年了?从2021年到今年8月。

DW:你已经递交(政治庇护)申请了,然后也拿到工作许可了,对吧?

关恒:对,是的。

DW:在美国大概做过哪些工作呢?

关恒:最开始的话我就是送外卖,然后开Uber,主要就是做这样的工作,做了满久的,一直做了可能有3年左右吧。

我最初来美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赚钱,这些工作能让我既有一个收入,又能让我有一些自由的时间安排,可以让我平衡我的生活,所以我做这些工作做了很久。直到去年的时候、还是2024年的时候,我去开了一阵子卡车,开到了2025年春天,我又没有开了。

DW:被ICE拘捕当时,心情是非常紧张、或者非常害怕吗?

关恒:可能当时心情还是很懵吧,就是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就是电影里的情节,一下就发生在我身上。当时我也预感到这一定是一个不好的事情,但是当时我还在心存侥幸,因为我还在试图去看他们是不是ICE的人。

DW:有给他们看什么样的文件,去证明是有身份待在美国的吗?

关恒:我给他看了我的工卡和我的驾照,他们也能在数据里面、系统里查到我的这个移民的身份信息。但是呢,因为我是没有签证进来的,所以符合他们抓人的標准,就把我抓走。

DW:ICE把你带上车的时候,你有反抗吗?他们有上手铐吗?

关恒:我当然是不可能反抗的。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单独、就是一个没有人的房间里,给我上了手铐、脚铐,还有腰上的链子,把我铐在一起。当然是让我感觉非常不好,因为突然就是有一些federal agents(联邦探员)感觉突然从天上冒下来,开始把我当罪犯一样抓起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个完全没有违法犯罪⋯⋯犯罪记录什么的都没有,之前还在开卡车、还在纳税呀,然后正常工作。突然就被当成罪犯一样对待,这让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变化,让我当时心里其实挺难承受。

12月,有在美国的公民团体举牌声援关恒。图像来源: Justice and Unity for the Southern Tier (JUST)

记录新疆再教育营是“公民责任”

DW:大概是哪一年开始拍网络影片?

关恒:我是2018年开始拍。其实最开始我是拍照片的,我拍照片的习惯持续了很多年,从我大学时代就开始拍照片,每年都会集合很多照片。只是到2018年,我就想不只是用照片记录生活,开始用拍影片去记录生活。

DW:当时拍影片的内容都是比较生活类的吗?在新疆的旅程之前,比较没有触及到敏感的题目吗?

关恒:是的,我是在2020年开始才制作涉及政治内容的影片。

DW:2019年那一趟去新疆,当时就是纯粹旅游,并没有对于新疆的人权议题有特别的想法?

关恒:没有。当时我还不瞭解集中营的这个事情,当时只是感觉⋯⋯只是体会到,新疆那个地方管控非常严格,就是不同寻常的社会氛围,但是具体的很多事情,其实我当时也不瞭解。

DW:在新疆的这一趟旅程是看到了什么样的⋯⋯比如你说管控严格,你自己过去的时候,会常常要被警察拦下来问话之类的吗?

关恒:对。我第一次去新疆的时候,是以游客身分去的,就是去玩,骑车去玩了一圈。那个地方对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公路上有很多检查站,有好多要核查身份。住酒店的话,我的行李还要过安检,好像有一个小型的X光机,然后最审慎的登记还需要刷脸,就是登记很严格。然后我当时骑摩托车加油,加油要登记,去附近的加油站,很多这些围栏围起来,反正是管控满严的。有很多商店还有餐馆的刀具,都是用铁炼锁起来的,反正就是跟内地很不一样。

DW:你是看到这些处境开始有疑惑,然后透过“翻墙”去找到一些资讯吗?

关恒:我当时只是感受到了新疆不同寻常的社会氛围,但是关于中国政府的这些历史啊,以及我当时对中国政府的瞭解,我就已经是知道,可能有隐藏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我“翻墙”实际上是很早,大概2013年左右我就有翻墙的历史,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翻墙。我当时只是没有太大的瞭解新疆的这个事情。

DW:你在2020年10月再一次去新疆,是什么促使你过去?这趟就是满明确想要去拍这些设施的外观吗?是因为当时遇到疫情封控,还是说你当时看到BuzzFeed News的(新疆)报道?

关恒:BuzzFeed News这个报道,我当时看完之后我就很感兴趣。因为凭我对中国政府还有中国历史的瞭解,也包括我之前去过新疆这个经历,我当时判断这个事情,报道中的集中营的事情一定是真的。只是说我上次去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事情,我没有留意这个事情,我当时就很想去再看一看。

尤其是我意识到外国记者是不能随便进入像新疆、西藏这种地方的时候,我当时内心就是有一种很强的公民责任,我想要去记录、见证一下。我那会儿就觉得,我想要跟这些报道中提到的这些被迫害的维吾尔人,这些弱势群体,我想跟他们站在一起,我想帮助这些人发声,就是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处境。

当然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我想要把这些影片公布出来。因为在此之前我其实就是在做记录而已,做纪录影片,我当时就觉得,只做记录和见证就已经是满有意义的一个事情。

DW:你说感受到公民责任,会觉得自己当时是一个吹哨者,还是一个公民记者,或者只是一个公民呢?

关恒:算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吧,就是我想要跟弱势群体站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疫情的时候,我受到了一些别的公民记者的启发。当时疫情、武汉的时候,最著名的就是当时的张展和方斌,他们作为公民记者被中国政府抓捕,他们当时是报道了一些关于疫情的事情。后来我就觉得,他们的这些行为和事迹影响到了我。

DW:当时想必也想到,即便是单纯记录也会面臨很大的风险。你有做好什么样的心理准备吗?

关恒:我其实我没有去想,我要被抓了会怎样、被人发现了会怎样,但是我的确意识到了有危险。因为我之前去西藏的时候,我在公共场所拍摄的时候,有被警察拦下来带到派出所盘问的经历。他们盘问的时候,上来就开始质疑我的动机,其实是一个满可怕的事情。所以我在新疆⋯⋯我去之前我就意识到,如果被人发现我在拍摄的话,其实是有危险的。

DW:但是你认为这是你身为公民的权利,还有你所说的公民责任,所以你觉得应该要做这件事情?

关恒:我是觉得,我实在是太想帮助这些弱势群体、帮助这些受迫害者去发声,去尽我一点点的帮助的能力。因为我当时的观念已经有一种⋯⋯就是已经意识到,如果我们跟他们都是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一个群体,如果中国政府对他们是一个不公平的对待、去迫害他们的话,那这种事情还有可能发生在我头上。我有这种危机感,所以我想要去做这件事情,我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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