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真赐蒸鹅给徐达？王汉周

梳理一下“老朱给徐达赐蒸鹅”的演变过程。

目前可知最早记录是明人徐祯卿的《翦胜野闻》。

徐魏国公达病疽，疾甚，帝数往视之，大集医徒治疗。且久，病少差，帝忽赐膳，魏公对使者流涕而食之，密令医工逃逸。未几，告薨。亟报帝，帝蓬跣担纸钱道哭至第，命收斩医徒。夫人大哭出拜帝，帝慰之曰：“嫂勿为后虑，有朕存焉。”因为赒其后事而还。

这里只说“赐膳”，没提赐的是什么。

从徐达的反应，流涕食之又赶紧密令医生逃跑，可知大概率赐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段记载暗示了徐达之死是老朱所为。

成书于明中期的《皇明传信录》（收录于《国朝谟烈辑遗》）中记录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赐食故事。

老朱听说徐达病好了，很高兴，特意杀了一匹“百金之马”宴请他。

马肉对病疽之人是有害的，但老朱不知道，还劝徐达吃。

徐达不得已，吃了，然后背疽复发死了。

按这个说法，老朱就是好心办坏事，本来没想害徐达，都是没文化惹的祸。

“故意赐膳害死徐达”和“赐食马肉无意害死徐达”这两种说法在明中期大概流传还挺广。

这一时期也有人出来写书辟谣。

比如顾应祥的《静虚斋惜阴录》：

大致成书于嘉靖年间的《皇明通纪法传全录》里又演变出了“赐食马肉”的新版本：徐逹病疽，上问所欲食。达奏，欲食白马肉。上杀御廐白马以赐，不踰日，达死。

不是老朱主动赐食，而是徐达自己说想吃马肉，老朱只是帮徐达完成他的临终遗愿。

赐食马肉和徐达之死之间也没有必然联系。

梳理至此，可以发现尽管明朝人对于徐达之死多有编派，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的故事，但还完全没有蒸鹅的影子。

那蒸鹅在哪呢？

在清人赵翼的《廿二史札记》里：

龙兴慈记徐达病疽，帝赐以蒸鹅，疽最忌鹅，达流涕食之，遂卒。是达几不得其死。此固传闻无稽之谈。

赵翼说赐蒸鹅出自《龙兴慈记》，但不知道是现存的《龙兴慈记》有散佚，还是赵翼记错了，目前可见的《龙兴慈记》里根本没有赐食一说，关于徐达之死的记载只有下面这段：

武宁达疾亟，圣祖幸其第。至榻前问之，占二句曰：闻说君王銮驾来，一花未谢百花开。盖讽待用英贤之众恋主之思乎。执圣祖手不放，圣祖曰：卿欲朕紧掌山河。达就榻上叩头，勉主之忠乎。呜呼，君臣始终两得之矣。

只是说了几句话，没吃任何东西。

“蒸鹅说”的源流目前看来就是赵翼，但赵翼记述的本意也是辟谣，重点是后面那句“此固传闻无稽之谈”。

“赐食蒸鹅”这个段子是到了近现代才逐渐被传成“信史”的。

之所以能传得这么火，可能是托了吴晗老先生的福，他的《朱元璋传》是这么说的：

徐达为开国功臣第一，小心谨慎，也逃不过。洪武十八年病了，生背疽，据说这病最忌吃蒸鹅，病重时皇帝却特赐蒸鹅，没办法，流着眼泪当着使臣的面吃，不多日就死了。

下面注释标的是《翦胜野闻》，可见老先生是记混了，把《翦胜野闻》和《廿二史札记》的内容串到一起了。

因为吴晗是著名的明史大家，《朱元璋传》不知再版多少次了，导致这个段子的流传度极广。

加之一些影视剧热播，比如胡军版《朱元璋》里就有徐达哭着吃鹅肉的片段（我刷到过cut，说实话，演员演得是真不错），更加深了大众对此事的认知。

且不说老朱是否真有必要赐死徐达，就算赐蒸鹅是真的，吃蒸鹅也不足以致死。

之前有过中医学相关人士写过文章，发表在《中医药文化》上。

题目是《从中医学角度揭秘徐达之死》。

作者认为“通过历史考证，加以中医理论分析，认为食鹅致死说缺乏可靠的文献依据和充分的历史理由”。

无论从历史角度

还是医学角度

“赐食蒸鹅害死徐达”的说法

都几乎不可能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