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爆红”能否拯救她妈妈的中餐馆？

即使鲜有顾客上门，索菲·李每天仍会在丽都擦桌子、扫地，那是她开的中餐馆。

近20年来，位于苏格兰爱丁堡的这家中餐馆既是索菲毕生的心血，也是她难以卸下的重担。生意好的时候，餐馆收入稳定，足以养活她和两个女儿，还能供她们上大学。但今年年初，餐馆几乎总是空空荡荡。尽管如此，年近70的索菲仍省吃俭用，每周七天辛勤劳作，维持丽都的经营。 “我这个人，宁可吃苦，也不愿受辱。”她说。

近20年来，李女士位于爱丁堡市中心的中餐馆既是她毕生的事业，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伦敦，她的小女儿丽莎·贺担心母亲身体会拖垮。她专程北上苏格兰，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求助。 “我妈妈的中餐馆快要倒闭了，”今年4月，29岁的丽莎在Instagram的一段视频中说。她决定抽出几个月时间，设法挽救这家餐馆。 “关注接下来的故事，看看我能不能扭转局面，”她说。短短几天，这段视频的播放量就达到数百万次。网红博主和富有同情心的当地居民突然蜂拥而至，让这家只有13张餐桌的小餐馆应接不暇。

“我这个人，宁可吃苦，也不愿受辱，”李女士说。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丽莎和母亲都没有做好在网上走红的准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真是糟透了，”丽莎说。“要是店本身已经撑不下去了，”在网上火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个移民的抱负坐在丽都里面，时光仿佛倒流了。门口的鱼缸里游着几条胆小怕人的鱼，窗台上摆着招财猫。一场多年前婚礼留下的装饰品至今仍挂在后墙上。餐馆里的碗碟依然靠人工清洗。索菲原名李薇（音）。1993年，她随丈夫从中国大陆移居爱丁堡。当时，丈夫正在爱丁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移民后，她给自己取了英文名Sophie，因为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带有的高贵气质，也希望自己能活出与之相称的人生。为了养家，她做过洗碗工，也当过服务员。但在这个新的家园，她始终感到不自在。她担心丽莎和姐姐艾玛无法融入当地社会。1997年，她向亲友借钱开了一家餐馆。十年后，餐馆搬到了如今的地址，位于繁忙的西梅特兰街，门口高挂着一块红色大招牌，上面用金色写着“丽都”。

2002年，丽莎·贺与母亲索菲·李。 Li family “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说。她希望孩子们“能昂首挺胸”。她的厨师来自香港和中国南方，做的是一种在战后英国逐渐发展出独特风格的中餐：椒盐菜、糖醋鸡、炒面和咖喱菜。后来，索菲干脆准备了两份菜单：一份供中国顾客点菜，另一份面向当地人。她每天工作15个小时，每晚只睡几个小时。早晨打扫卫生、准备食材，接着忙午餐。她自己端盘子、招呼客人，还亲自送外卖。餐馆一直营业到午夜，即使圣诞节也不休息。

2003年，李女士在爱丁堡自家餐馆门前。2007年，她在新址开设了丽都。 Li family 岁月流逝。丈夫回了中国，两个女儿搬去了伦敦。索菲也终于还清了丽都的房贷。然而，随着爱丁堡不断有新的中餐馆开张，竞争日趋激烈，这家餐馆渐渐成了她的负担。上门顾客越来越少，生意日益依赖网络订单，而平台抽取的佣金又不断蚕食利润。餐馆的网上评分也开始下降。索菲说自己不懂科技，因此没有看到顾客在网上抱怨菜量太少、炒饭淡而无味的评论。关节炎让她做起事来越来越吃力，她也感到孤独。 “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她说。“但我必须坚持下去。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网络爆红在伦敦，靠当演员和律师助理谋生的丽莎·贺经常登录餐馆的监控系统，查看丽都的情况。她看到母亲疲惫不堪的样子。今年年初，她订了回家的行程，希望能让母亲歇一歇。 “我回来是因为太想救我妈妈了，而不是为了救这家餐馆，”她说。丽莎对餐馆生活有着复杂的感情。她还是婴儿时，母亲就带着她去上班，把她放在餐馆侧间的一个临时婴儿床里。上学后，每当看到母亲如此辛苦地工作，她都会感到内疚。 “我经常觉得，为了去餐馆帮忙，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社交生活，”她说。

丽莎说，就算在网上火了，“要是店本身已经撑不下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今年4月之前，丽莎的社交媒体账号上主要是她跳舞或参加电影排练的照片。但在这段视频中，她把镜头对准了母亲和丽都，坦率地指出了许多商家宁愿遮掩的问题：从毫无吸引力的门面到过时的菜单，各种问题。她还邀请网友关注自己如何努力扭转母女俩的处境。也许是因为丽莎的坦率，也许是因为视频的纪录片风格，这段视频吸引了很多人。又或许，在一个大公司和连锁企业遍布的世界里，网友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阻止又一家家庭小店消失。丽莎的评论区充满了提供帮助的留言，从改进设计到更新菜单。食客们承诺会来。还有餐馆老板鼓励他们重新思考这个生意。“别放弃，”有网友说。“没到最后一刻就不算完。” 丽莎在一个周日发布了视频。周二，她发现自己回到餐馆厨房，竭力应付一场母女俩完全没有准备好的局面。视频爆红后的几天里，美食博主和新顾客挤满了餐馆。索菲直到视频火了才知道女儿发了这段内容，她惊呆了。突然之间，母女俩不得不在楼上楼下奔忙，接待顾客点餐。两名厨师原本每天只需要应付零星几单生意，如今却要马不停蹄地出菜。

开业近20年的丽都内部几乎还是老样子。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紧张情绪最终爆发。一天午餐时段，餐厅座无虚席，顾客都在等着上菜，一名忍无可忍的厨师愤而离开，以示抗议。母女俩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决定暂时关门。食物与孝心关注丽都困境的网友纷纷给丽莎留言，提出餐馆要想生存下去应该做出哪些改变。她决定采纳其中一些建议。她说服母亲精简菜单，增加中国酒，雇用更多服务员，并安装电子点单系统。大约一周后，餐馆重新开门营业，但缩短了营业时间，并开始每周一休息。她继续在Instagram上发布餐馆的最新动态，如今已有超过20万个账号关注她。视频爆红五个月后，丽莎仍在餐厅里忙碌，招待客人、调制饮品。今年9月的一个星期四，餐馆里坐满了看过她视频的顾客。吸引他们前来的不仅是食物，还有这个关于女儿孝心和家庭小店艰难求生的故事。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Robert Ormerod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通常第二代移民都不愿意再做餐馆生意，”来自加拿大的顾客张咏（音）说。“我觉得她是个孝顺的女儿。” 索菲重新焕发了干劲，已经无法想象放弃丽都的生活。她希望有一天女儿能够接手餐馆。今年夏天，餐馆的营业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两倍多，网上走红还为她们带来了商业赞助。但丽莎却拿不定主意了。她发现，要兼顾所有事情实在太难了：发布社交媒体内容、每天长时间工作，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储藏室漏水，卫生间的马桶座圈也需要修理。这些琐事背后，是一个人们熟悉的代际难题：为了维持母亲的生意，她不得不暂时搁置自己的事业以及从事表演和舞蹈的梦想。今年夏天，她在一篇帖子中发问：网络爆红究竟让她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还是仅仅让她们更加忙碌？在她看来，也许是时候放手，让丽都关门，让母亲退休，自己则回到伦敦。她的视频取得了成功，却也揭示出母女俩对未来的不同设想。 “如果我和妈妈每天都累得要死，”一天午餐前的片刻清静中，她在餐馆里说，“那我真的不觉得这算什么成功。” 眼下，关于未来的决定只能暂时搁置。多年来，餐馆第一次接到了大量12月节日期间的预订，还有许多活等着她们去干：折餐巾、分虾片、洗杯子。第二天，她们还会回来，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