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说的“清淡”,北方人不懂

食味艺文志 · 经八阕原文

经常去广东的北方人,往往有这样的经历: 广东朋友请客去吃大排档,对方热情推荐“今天简简单单,吃点清淡的”,端上桌一看:一碟挂着浓稠糖浆的蜜汁叉烧、一盘臭香的咸鱼鸡粒炒饭、一煲满溢咸鲜红亮胶质的南乳猪手。

重糖、高盐、深发酵,你们广东人管这叫“清淡”?

1。 什么是广东人认知里的清淡? 简单说,北方人的评判标准是调料的绝对用量,而广东人看的是调料的功用属性。 打个比方,猪肉与小茴香剁在一起包饺子、或是猪肘子与酸菜一起炖,只用清水煮,加一点点盐,或者什么调料都不加,在北方人眼里,这绝对是清淡:因为参与的调味品种类和总量都很有限。 但在广东人眼里,小茴香的气味独特,与猪肉一起包饺子,抢了猪肉本来的味道;酸菜也类似,它霸道的酸味与鲜味,会掩盖猪肉本身的味道。 这都算不上“清淡”。 一块蜜汁叉烧的烹饪逻辑则完全相反。猪肉高温加热后,油脂和蛋白质会产生微酸感。挂麦芽糖会在高温下迅速形成密闭膜锁住肉汁,同时用微甜抵消肉酸,最终,还是为了衬托猪肉本身的油脂香气。 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猪肉也得有猪肉味,不管用了什么烹饪、多少调味料。 同样的认知体系,咸鱼鸡粒炒饭里的咸鱼也不是食材,而是味精。它与鸡肉里的肌苷酸撞在一起,能产生几何级数的鲜味协同,借它的发酵咸鲜,把米饭的稻香和鸡肉的嫩度给“钩”出来。 南乳猪手里的南乳,则是为了利用发酵的豆香,化解动物油脂的钝感,经由慢炖之后,猪肘的肉质完好,但胶质的风味被腐乳提亮了,而不是盖住了。

在广东人的饮食价值观里,食材是主角,调料是工具。只要调料的作用是把食材本来的鲜味给“逼”出来、把瑕疵“修正”掉,而不是把食材的味道“换掉”,它就属于广义的清淡。 但食材不新鲜了、有膻味腥味,抓一把辣椒、花椒、十三香扔进去猛炒,把坏味硬生生压下去,这种菜无论油盐多少,都是 “重口味”。

2。 淮扬菜里有一道名菜,大煮干丝。 用开水汆烫,去掉豆腐干里的“豆腥味”,让它成为一撮没有味道、只有口感的风味搭载器,再用火腿、干贝、鸡汤这些高鲜的食材熬汤去煨它。最后上桌,豆干还是廉价的豆干,但吃一口,已经成了满嘴的鸡汤鲜味。 这是江浙文人菜里最喜欢的,“吃鸡不见鸡”的高级审美。

但同样一块豆腐干,如果放在广东,厨师和食客们会把它称为“豆香”。 无论是客家酿豆腐、罗浮山豆腐花,还是广州老茶楼里的一块煎山水豆腐,其烹饪逻辑都是类似的。放一点点极浅的生抽、撒一点点盐,努力保留“豆香”。 很少有人想过,江浙人说的“豆腥”,和广东人说的“豆香”,其实是同一种味道。它不腥,也未必香,而是由大豆破碎时产生的酮类和醛类化合物,挥发所产生的类似剪草坪时的青草气味、生坚果味或谷物味。 江浙文人觉得它腥,本质因为它代表的是廉价的、穷的味道,它不应该出现在风雅的宴席上;但文人士大夫老爷们的宴席上,又不能只堆砌富贵的食材,这个太土。所以,用热水汆烫掉穷味,替换成富味,看起来朴素,入口了才不凡。 这样一来,才算符合文人士大夫老爷们“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价值观。 而广东人说它香,也是基于“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崇尚保留食材本味的饮食价值观。基于明清以来广州一口通商的历史,和广州发达的海洋贸易基础,粤菜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商人菜。商人宴请南来北往的各种人群,乃至海外的客人,其基本要义就是抛开所有的心机和弯弯绕绕,把最大的诚意摊到桌面上。哪怕是一块平凡的豆腐,也要用粤北山区特定产区的大豆、特定泉眼的泉水来制作,让客人清清楚楚地吃到广东豆腐的风味,无论你吃不吃得惯、无论你来自塞北江南、或是泰国马来。 在成熟商人的世界里,唯有诚信打动人心。

活杀鱼的鲜味,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不如熟成鱼的。 文章的评论区,有不少广东小伙伴“劝我”尝尝现杀的广式清蒸鱼,“真的不一样”。 我理解这种不一样,因为刚死的鱼,有细胞尚未僵死时的蒜瓣肉齿感,以及无一丝蛋白质降解杂味的纯净活气。 以其类比熟成鱼,在经由时间的加成,鱼肉里的蛋白质被内源酶降解出大量肌苷酸和游离氨基酸。它极鲜、极嫩、旨味爆棚,但它没有鱼味。水分蒸发和轻微氧化,让它失去了活鱼那种清甜与水气,吃的是日本人推崇的复合旨味。 这两种味道,从客观的数据来看,当然是熟成鱼的鲜味更高,但真到了不同人群的嘴里,很难说谁更好谁更差。 食物的风味往往具有二元性,同一种食材,会因为历史沿革的不同、区域性格的不同、阶层价值观的不同,出现截然不同的评价。 这是我每次组织食味之旅,都喜欢在行程中穿插各种博物馆、历史古迹和活态民俗的原因——看懂在地的历史文化,才能从更深层次理解特定食物在当地生长延续的理由。

3。 很多人拿精致餐饮的数据,质疑“食在广州”的金字招牌。 上海有近 50 家米其林星级餐厅,且多家摘得最高的三星;北京有 30 多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同样稳坐多座三星奖杯;而广州,米其林星级餐厅总数长期只有 20 家左右,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城连一家米其林三星都评不出来。 是广州没有好吃的?还是广州大厨手艺不行?还是广州餐饮老板不懂中餐西做迎合洋人审美的套路? 答案都不是。 是米其林那套建立在法餐基础上的评价标准,与粤菜的本味审美从根子上不匹配。 当西方评委穿着西装坐进精致餐厅,试图用“酱汁浓郁度”、“熟成风味”去给粤菜打分,广东街坊正坐在大排档里,因为一条清蒸鱼蒸老了 15 秒而当场退菜。

从“鸡有鸡味,鱼有鱼味”这个需求出发,风味的黄金窗口期其实很短:活鸡宰杀后,每过1小时,挥发性芳香物质就在散逸;活鱼死后不加处理,其腥味来源三甲胺每分钟都在增加;豆腐开板后,豆香半天就会挥发大半。 普通餐馆为了对抗这种风味衰减,必须花大钱建冷链、买精美包装、或者用极高毛利覆盖损耗,最后这些成本全加到了菜价里,变得贵而不靓。 但广东的餐馆走上了另一条路:那些排队爆满的老字号或大排档,环境往往烂得可以:折叠桌、塑料凳、铺报纸,服务员黑着一张脸。 它的背后,是食客默认只为盘子里的食材和火候买单,不为精致装修、情绪价值和营销广告付费。 对餐厅来说,薄利多销的背后是食材当日清,继而实现了无需重调料掩盖杂味、无需冷藏溢价。 在这一套的餐饮内循环之下,老广经常说的“平、靓、正”,成了粤菜的傲人勋章。 在广东,米其林不是规矩、清淡也不是规矩;只有广东本身,才是规矩。

来源:食味艺文志(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