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什么才值得我们去“选择”?
清华大学教授杨斌长期关注组织行为与领导力、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高等教育管理等领域,他持续探讨教育的本质、育人的目标,以及技术变革背景下人的成长与发展。随着人工智能快速发展,杨斌教授多次围绕 AI 与人的关系展开讨论,既关注技术带来的机遇,也思考技术发展可能对人的主体性、教育和社会价值产生的影响。 AI能替我们做的越来越多,什么必须仍要自己来? AI能创造的可能性越来越多,什么又值得我们去做? 10月28日,在One Earth Summit 2026上,杨斌教授从两位大师的思考出发,谈AI时代的“慢教育”与“选择科学”:把该慢的慢下来,把该选的选明白。因为,真正的成长不能由AI代劳,而未来的方向,始终需要人来选择。
杨斌老师在One Earth Summit 2026上演讲。 (论坛发言原文为英文,以下为中文译稿。) 今天这个演讲,想从两位我身边的老师说起。他们都在清华大学教书,也都是各自领域里做出最顶尖贡献的大学者。一位是姚期智先生,2000年图灵奖得主;一位是奥马尔·亚吉(Omar M. Yaghi)先生,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不久前,在清华,他们各自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姚先生问的是关于学习与教育:AI 能替代的越来越多,大学里还有哪些东西,学生必须亲自"走一遍艰苦的路"?亚吉先生问的是科学与创新:AI时代能发现、能创造的东西走向无穷无尽,但究竟其中的什么,才值得我们去“选择”? 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成长,一个关于方向。在两位大先生的不同问题里,我听到的是同一个提醒:这个时代最要紧的,已经不是AI或机器还能做什么,而是人还必须做什么。今天,我想循着这两位老师的忠告,跟大家谈谈AI时代大学的育人与创新,起了个题目,包含两个概念:慢教育与选择科学。 先从姚期智先生的问题说起。他在今年4月致信学校,其中提到一个问题,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分量很重。原话是这样的:“在AI可以替代越来越多认知劳动的背景下,大学教育中究竟有哪些内容仍然必须让学生'走一遍艰苦的路',必须通过亲自训练才能形成?” 这个问题的厉害,在问的方向上。今天多数人问的是:AI还能替人做什么?姚先生反过来问:还有什么,是替不了、也“永远”不许替的?知识和某种被维纳在1950年命名为“human use”(人本之用)的东西,那些人最核心的能力,在这里分开来。知识可以被给予、被检索、被生成;人本之用、核心能力却只能长在人自己身上,且长的这个过程,非得通过具体的人具身、具心地亲自走过那段艰苦的路不可。就像去健身房,让机器人替你举起所有的重量,你可以有一份很漂亮的训练记录,肌肉长在谁身上呢?学习和表现,真能力与成绩单,是一件事的两个维度——AI代劳提高的是表现,是成绩单,可学习根本没有发生,能力根本没有养成。作为在大学里观察和研究创新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AI的这种代劳,一定会毁了未来的创新。 所以,从姚先生的问题里,其实可以提炼出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概念——慢教育。这个慢,不是慢吞吞,不是低效,而是从心的慢:过程必须亲历,时间不能压缩,功夫不能代劳。这才是教育的本质,这才能在教育中“成人”与“成群”。 更难得的是,姚先生不只是在提问。他任教的清华,正在用行动作答。 一件是书院制。这几年清华大力推动书院建设:更宽的口径、更通识的基础,用真实的问题牵引学习,以项目制为载体,一人一策,让每个学生都能建构自己的成长方案,收获多样成长。老校长梅贻琦曾说过"从游":学校犹水,师生犹鱼,大鱼前导,小鱼尾随;从游既久,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书院的通识与个性化“慢教育”要给的,正是这种从游的生态——成长这件事,相当程度上发生在成绩单照不到的地方。 另一件,是课程和学生的评价方式改革。姚先生对此也有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如果大学不愿意面对课程重构、评价体系重建和学术规范升级这项复杂工程,很难触及AI赋能学习最核心的部分,也难以避免学生在未来被AI浪潮所淹没。"这话同样说到了关键。正是在这样的思考指引下,清华正在积极探索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双车道"评价方式。 “安全车道”聚焦基础,确保这些知识真的"长"在学生们的脑子里。比如,在线测验改为现场口试,知识要当面从嘴里说出来,才能看到背后的思考和框架感;在线编程改为离线编程,关掉 AI,代码得自己一行一行写出来,不是为了具体的某个程序成果,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上手”才能长出所谓的品味和判断力。 “开放车道”则聚焦创新,鼓励学生大胆运用 AI 工具,完成复杂的综合项目。比如在 AI 的帮助下开发一个完整的小游戏,或者预测未来 5 年城市河流水质的变化,等等。这是个人与AI共创、能用多少AI都无限制的大展身手的训练。 一慢一快,两条车道:该慢的地方,把 AI 关在门外,把基础的脚手架和手感与品味真正长进脑子;该快的地方,放手让学生把AI用到极致,拥抱例外,创造惊喜。基础扎实,是长出来的;创新潜能,是放出来的。 分享到这里,值得停下来品品这件事:这两条车道之间的线该怎么划,哪些必须亲自走,哪些可以交给 AI,本身就考人的选择。而说到该怎么选择,就引出来第二位老师和他提出的一门新科学。 这就是亚吉教授。 奥马尔·亚吉是"网状化学"的开创者:把分子当作构筑单元,以极高的精确度连接成延展结构,金属有机框架、共价有机框架这些新材料都从这里来。从沙漠空气里取水、碳捕集,靠的都是它们。这项开创全新领域的工作,让他获得了 2025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今年10月9日,他在清华大学青年AI4S创新论坛上发表演讲,郑重提出要建立一门新的学科,并且说,这门学科诞生于清华大学。名字叫:选择科学,Selection Science。 他的出发点,来自于一个前沿科学家的"幸福的烦恼"。亚吉教授他们能设计的材料,可能性多到什么程度?据他估计,化学空间的规模,达到了 10 的 3000 次方量级。全部合成出来不可能,连逐一计算都做不到。所以他才说:我们已进入科学研究的丰裕时代。 于是,贯穿人类科学历史的一个主线问题,被改写了。很长时间里,我们面对的问题是:我们能够发现什么?而在可能性极大丰富的时代,决定性的问题变成了:在所有我们能够发现、创造和追求的事物中,什么才值得我们选择? 亚吉教授坦率地承认,过去做选择,靠的多半是直觉。眼前只有十种可能性的时候,直觉或许够用;到了10的3000次方种的时候,直觉就远远不够了。所以需要一门科学,系统地研究:当可能性远远超出我们能够探索的范围时,我们如何决定哪些事物值得构想、创造、测试、开发,并最终投入使用。选择,不再仅仅依赖直觉,而是以证据和事实为依据,去评估不确定性、新颖性、可行性与风险。 亚吉还专门做了一个区分:自然选择没有目的,变异自然产生,环境施加筛选;定向进化引入了人的意图,围绕预定的功能反复筛选;而选择科学要回答的,是什么值得追求、为什么值得追求、下一步该做什么。 在他这个思想性极强的演讲的结尾,他留给科学同行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科学问:为什么? 科研问:为什么不? 选择科学问:为什么选这个? 他还描画了这个时代的实验室正在变成的样子。在清华的 AIMATRY 研究中心,人工智能提出材料方案,机器人负责合成与表征,数据反馈给模型,系统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实验。他说,在那样的实验室里,衡量科研的标准,将不再仅仅是开展了多少次实验,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这一次实验,是否让下一次实验变得更好?而研究人员呢,将越来越少地亲手操作,越来越多地承担这样的职责:提出重要问题,确定研究目标,评估证据,识别意料之外的发现,连接不同领域的知识,判断什么值得进一步持续探索。 关于选择科学与 AI 的关系,他有一句话点得很透:人工智能赋予我们生成可能性、识别规律和作出预测的非凡能力,而选择科学,为这些能力指明方向。AI 负责"能",选择科学负责"值得"。 现在,可以把两位大师的话放在一起了。
左:姚期智先生,2000年图灵奖得主;右:奥马尔·亚吉先生,2025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姚先生的忠告,守住的是成长:无论 AI 多能干,有些东西必须亲自长——知识要长进脑子,能力要长上身体,判断要长成器识,品味要长到下意识。这是慢教育。 亚吉先生的忠告,守住的是方向:无论 AI 能生成多少方案,"什么值得做"这个选择,必须由人作出,而且值得被以科学的方式、有价值指引地做出。这是选择科学。 两番话,一个管“成人”,一个管“择路”。而它们又彼此成全。亚吉先生给未来科学家开出的那张清单——提出问题,评估证据,连接领域,判断方向——没有一样是检索得来的,更没有一样是生成得出的,样样都要靠慢教育,慢慢长出来。反过来,慢教育要培养的人,最终要去做的,正是那个别人或AI替不了的选择。 所以,AI 时代的大学,要做的事情其实很清楚:把该慢的慢下来,把该选的选明白。慢教育成人,选择科学择路——这就是两位清华的大师,给这个时代的教育与创新,留下的洞察与忠告。 身边总是有眼界高远的前辈、思想深刻的同侪和活跃求新的新血能够引领启发你,这真的是在大学工作的最大幸福。 我把两位老师的好问题,也转赠给今天在座的各位行业领袖和NextGen这100位年轻的创新者,也与每一所大学的老师同思共勉: 在AI时代,人发挥AI之“神”助,能做的越来越多,就越要想清楚,什么值得去做;能替我们做的越来越多,就越要想清楚,什么必须仍要自己来。 把这两件事想明白做扎实的年轻人,才当得起这个时代的创新者;把这两件事想明白做扎实的大学,也才配得上这个时代和它的年轻人。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