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还没怎么着，年轻人就承受了第一波冲击

2022年底ChatGPT问世以来，关于“人工智能大范围取代白领岗位”的焦虑迅速蔓延。2025年5月，人工智能初创公司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公开警告，未来一至五年内，AI可能消灭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并将整体失业率推高至10%—20%。

19世纪大曼彻斯特地区卢德主义分子破坏机器设备 现实真的如此残酷吗？近日，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SIEPR）发布的政策简报《工作岗位究竟发生了什么？区分AI炒作与现实》（What is really happening to jobs? Separating AI hype from reality），通过梳理多项关于AI与就业关系的实证研究指出：从宏观统计看，生成式AI暂时未造成全社会范围的大规模岗位消失；但其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呈现高度的分化特征——刚踏入职场的应届毕业生与早期从业者，已成为首批感受降温压力的群体。 研究团队认为，正如计算机革命早期，生产率红利不会立刻体现在统计报表一样，当前的劳动力市场走势，都只是 AI 技术变革的序曲。 打开新闻，我们总能读到 AI 颠覆职场的报道：科技巨头借助AI降本增效，文书、编程、运营、客服等岗位面临裁撤。但实证研究显示，全社会层面尚未出现由AI主导的结构性失业潮。

尼尔・马奥尼（Neale Mahoney），斯坦福大学 SIEPR 特里奥尼讲席主任、TG・维贾亚经济学讲席教授。曾任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特别政策顾问 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SIEPR）梳理了大量企业招聘记录和美国官方就业统计，得出几个核心观察：整体就业受 AI 冲击有限，应届生就业遇冷或部分源于 AI；AI 对生产力整体正向，但效果参差不齐。 若 AI 正在大范围摧毁就业，那么被 AI 高度暴露的职业失业率理应飙升。但美国劳工统计局和人口普查局的统计数据给出了相反的结果：自2022年以来，AI 暴露程度最高的五分之一职业群体，失业率上升0.77个百分点；相比之下， AI 暴露程度最低的职业群体，失业率涨幅反而更高，达到0.85个百分点。这一结果更接近劳动力市场整体走弱的表现，尚不足以将失业率上升主要归因于AI的替代效应。 不同AI暴露程度职业的季度失业率变化趋势（2015-2026）

AI暴露程度数值1代表暴露最少，5代表最多，虚线代表美国总体水平 简报援引的研究显示，高AI暴露职业的整体就业趋势仍相对稳定。即便是被认为受到AI冲击较大的软件开发领域，相关职业就业增速虽然有所放缓，但仍保持正增长。在所考察的最近一年里，软件开发人员的线上招聘数量，增速还高于其他职业。 企业层面的结果也并非一律指向裁员。一项研究发现，采用企业级AI应用的公司，在引入AI技术的两年中，就业规模增长了10%，且增长主要集中在人均AI投入最高的企业。AI 在这里扮演的不是裁员工具，更多的是业务扩张的助推器。 那么，频繁出现的科技企业裁员新闻又该如何解释？ 报告分析认为，科技公司的裁员新闻，很容易被视为AI正在消灭工作岗位的直接证据。然而，企业宣布采用AI，与AI已经接替被裁员工的工作，并不能画上等号。一部分裁员可能与任务自动化有关，另一些则可能是为了腾出资金投入AI，或消化疫情期间过度扩招留下的人员冗余。 人力资源从业者的反馈也提示，AI的影响不一定首先表现为裁掉老员工，而可能体现为停止招聘大量初级岗位。宏观失业率未必能充分反映这种分化。 初级岗位收缩，人才断层隐忧 虽然宏观统计平稳，但在年轻群体和初级岗位上，压力已然显现。 数据显示，2026年初，美国应届毕业生失业率达到5.6%，相比三年前提高了1.6个百分点。初级岗位的工作内容往往以信息搜集、基础分析、初稿撰写、简单代码编写为主，恰与当前生成式 AI 的强项高度重合。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在2026年8月更新的报告《煤矿里的金丝雀？人工智能近期就业影响的六项事实》（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中，将青年劳动者比作“煤矿里的金丝雀”——即最先感知环境危险信号的群体。 数据表明，在客服与软件开发等高AI暴露行业中，22岁至30岁的早期从业者就业指数明显下滑；而同行业40岁以上的资深员工，就业规模不降反升。 这种结构性变化，劳动力市场的关键矛盾转化为了入场券的争夺，老员工凭借行业经验守住了工作，年轻人却面临第一份工作offer断档的困境。 研究者警告，初级岗位长期以来承担着为行业培养“学徒”的功能，年轻人依靠大量重复性基础任务积累实操经验，慢慢成长为资深从业者。如果入门岗位持续收缩，新人缺少实战练习的土壤，人才供给链条会发生断裂。长此以往，社会向上流动通道会变窄。 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最新调研，55%的18-29岁美国受访者对 AI“担忧多于兴奋”，73%的年轻人认为，未来20年 AI 将令美国工作岗位减少。 两个AI暴露职业按年龄段的就业变化趋势，2021–2026

数据来源：斯坦福数字经济研究所及美国ADP研究，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时的就业指数设置为100 生产率悖论与“锯齿状”能力局限 报告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AI 能力是“锯齿状（jagged）”的。同一个工具，AI在 A 任务大放异彩，换到 B 任务就漏洞百出。因此，用好 AI，本身就需要从业者拥有判断力，能够甄别 AI 输出的错误、幻觉，结合现实场景改造生成内容。 因此，没有经验的小企业若盲目引入AI，其收入和利润甚至不如未采用AI的同行。 这也解释一个经典悖论：实验室实验中 AI 增效数据亮眼，但宏观生产率统计却迟迟看不到爆发。 此外，重大技术红利的释放，存在明显的滞后性。AI可以加快部分任务，但大量现实工作环节依旧是AI的瓶颈。企业上马 AI，需要配套组织改造、员工培训，前期要消耗大量成本，可能短暂压低统计层面的生产率指标。 面对AI带来的冲击，部分年轻人已经在主动调整择业策略。《华尔街日报》报道，英国一份覆盖155家大型雇主的调查显示，2024到2025年，毕业生招聘降了8%，学徒招聘涨了8%。年轻人没有像他们200多年前的前辈那样，通过损毁AI机器反对技术带来的失业，但越来越多的顶尖高中毕业生开始放弃传统大学学位，直接选择进入律师事务所或金融机构当“白领学徒”。一位放弃牛津大学录取、选择进律师事务所做学徒的高中生表示，名校学位意味着债务加零实战，而法律行业正被 AI 冲击，“AI 的影响把整个赛场都震动了”。 不过，斯坦福报告也明确自身研究的多重局限。当前证据大多来自美国市场。要区分 AI、加息、远程办公等混杂因素，在统计学上依旧存在难度。今天观察到的，只是2022到2026年的短期结果，大模型能力还在迭代，企业 AI 大规模普及还未完成，当前的观察仅代表阶段性特征。 对于从业人员而言，单纯掌握AI工具的使用已不再构成核心壁垒，行业深度经验、批判性思维以及人际复杂交互等“AI难以替代”的软实力，其市场溢价将在未来被进一步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