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一封信,曹操竟然失去常态
建安二年,曹操刚从宛城逃出来。这一战,他失去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还有战死帐前的典韦。对曹操来说,这不只是一场败仗,更是一笔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血债。 可就在这时,北方送来一封信。写信的人,是袁绍。曹操读完,勃然变色,此后“出入动静变于常”。旁人都以为,他仍困在宛城惨败的痛与恨里;只有荀彧看出来,真正让曹操寝食难安的,不是张绣,而是袁绍的那封信。 一封信,为什么能让死里逃生的曹操失去常态?袁绍究竟说了什么?而曹操又为什么会害怕这个曾经扶持过自己的北方盟主? 我们还得从头说。
说起曹操与袁绍的关系,我们都知道他们后来在官渡大战了一场,但是,时间回到建安二年,或者更往前的时间段,两人不仅不是敌人,反而属于同一个政治联盟。或者说,袁绍一直罩着曹操。 初平二年,曹操击败黑山军,在东郡刚刚站稳脚跟,袁绍随即上表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这个任命未必决定曹操能不能控制东郡,却为他的扩张提供了一张合法的外衣。后来曹操进入兖州、收编青州黄巾,逐渐拥有自己的军队和地盘,但他仍然处在袁绍主导的联盟体系之中。 当时关东诸侯大致分成彼此对抗的两大阵营。一边是袁绍、曹操和刘表,另一边则是袁术、公孙瓒和陶谦。袁绍在河北对付公孙瓒,曹操则在黄河以南抵挡袁术、陶谦等人,事实上承担着袁绍联盟南线的作战任务。曹操每一次扩张都在壮大自己,却也在帮助袁绍清除南方的敌人。 真正能说明两人关系的,是曹操东征陶谦的时候,袁绍甚至曾经派朱灵率领三个营,协助曹操作战。战争结束以后,朱灵却拒绝返回河北,认为自己遇到了明主,也就是曹操。朱灵不仅自己留在曹营,麾下士卒也都留下了。后来,也没见袁绍有啥不满的。 再之后,张邈、陈宫趁着曹操东征陶谦,迎接吕布进入兖州,郡县纷纷反叛,抄了曹操的后路。曹操惨到只剩鄄(圈)城、范县和东阿三城。随后蝗灾爆发,粮价飞涨,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曹操与吕布在濮阳交战,也是连续失利,军粮也快吃完了。这个后来号令天下的曹操,有点走投无路的感觉。 袁绍就在这时派人前来,提出与曹操“连和”,希望曹操把家属迁往邺城,由袁绍保证安全。曹操当时就想答应。所谓迁家居邺,就意味着曹操将自己的妻儿送到袁绍控制之下。从此以后,袁绍不仅是盟主,也将成为曹操真正的庇护者;曹操即使保住残余势力,也很难再摆脱袁绍的控制。 关键时刻,被程昱給拦住了。程昱只问了一句话:“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 当时袁绍占据燕赵,确实有兼并天下的志向,但曹操难道永远愿意,像韩信、彭越一样替他征战吗? 这个问题让曹操一时语塞。曹操最终接受劝告,没有将家属送往邺城。因为,曹操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大家跟着你不是給别人当打工仔的。 这件事也说明,在曹操最困难的时候,袁绍仍然是他可以求助的盟主,却已经不再是一个平等的合作者。袁绍有能力在曹操即将覆灭时伸手拉他一把,但代价是曹操必须接受双方的上下关系。 曹操没有迁家邺城,并不意味着两人立即成为敌人。此后曹操仍然需要袁绍牵制公孙瓒,袁绍也需要曹操抵挡袁术、陶谦和吕布。但是随着曹操重新夺回兖州,两人的实力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汉献帝,将朝廷迁往许县,从此能够借天子的名义任命官员、发布诏令。过去是袁绍上表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如今却变成曹操控制下的朝廷向袁绍授予官爵。这个变化估计让袁绍一时难以接受。
汉献帝是兴平二年逃出长安的,之后辗转回到洛阳。此时的洛阳早已残破不堪,宫室焚毁,百官缺衣少食。天子虽然仍有名义,却没有军队、粮食和可以维持朝廷运转的都城。谁迎接献帝,谁就必须承担供养百官、重建朝廷和保护天子的沉重负担;但谁控制了天子,谁也就掌握了任命官员、发布诏书和讨伐“不臣”的权力。 当时沮授明确劝袁绍迎接献帝,将天子安置在邺城,然后“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庭”。然而袁绍最终没有接受这个建议。因为内部由不同的意见,郭图、淳于琼等人认为,汉室已经衰微,袁绍正在依靠自己的声望和军队平定天下,没有必要再迎来一位天子。 献帝一旦到了邺城,袁绍还要先请示,再汇报,太麻烦。更重要的是,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本身已经拥有其他诸侯难以相比的政治声望。难道还需要汉献帝这个衰弱天子吗? 就在这犹豫之间,曹操已经捷足先登。残破的汉廷终于得到一处相对稳定的立足之地,曹操也获得了过去一直缺少的政治优势,可以狐假虎威了。 袁绍很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随即要求曹操将献帝从许县迁往鄄城,理由是许县地势低湿,洛阳又已经残破,不如迁往鄄城以求安全。鄄城是曹操早年经营兖州的重要据点,又比许县更接近袁绍控制的河北。一旦天子迁到鄄城,袁绍便可以缩短自己与朝廷之间的距离,重新介入天子的诏令与朝政。 曹操拒绝了。这个拒绝看似只是一次迁都争议,实际上标志着两人的政治关系正式倒转。随后发生的官位之争,让这种变化更加明显。献帝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又任命袁绍为太尉。《三国志》记载,袁绍非常愤怒,想想也有道理。曹操过去多次濒临败亡,都是袁绍出手相救,如今却反过来“挟天子以令我”。 这句话暴露了袁绍对双方关系的真实认识:在他看来,曹操本来只是依靠自己扶持才得以壮大的地方诸侯,现在却借天子的名义,试图将昔日盟主置于自己之下。 曹操随后让出大将军之位給袁绍,才暂时平息了这场名位之争。但是权力格局却已经无法恢复。曹操迎来了天子,也就失去了袁绍这个昔日的盟友。
曹操迎奉天子以后,看似取得了政治上的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实力已经足以与袁绍抗衡。建安初年的两个人,正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袁绍不断把分散的地盘连成一片,曹操却不断被周围的敌人反复牵制;袁绍的每一次胜利,都在缩短统一河北的时间,曹操的每一次出兵,却常常只是为了消灭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袁绍早已占据人口众多、粮食充足的冀州,并以此为根基向四周扩张。长子袁谭进入青州,逐步击败田楷、孔融等地方势力;外甥高干控制并州,使太行山以西也进入袁绍的势力范围;袁绍本人则集中力量压迫公孙瓒。 河北为袁绍提供的不只是广阔的土地,还有曹操难以相比的人口、粮食、战马和兵源。更重要的是,袁绍的战略方向十分清楚。他可以暂时不理会黄河以南的纷争,把主要力量用于消灭公孙瓒。只要易京被攻破,他就可以依靠整个河朔的资源从容南下。 曹操面对的却是另一种局面。经过吕布之乱,兖州虽然重新回到曹操手中,却已经遭受严重破坏;豫州的许多郡县也只是名义归附,地方豪强各有部曲,汝南、颍川一带并不稳定。曹操虽然把献帝安置在许县,控制范围却远没有后来的曹魏版图那样完整。 许都居于中原,也意味着每一个方向的敌人,都可能沿着不算遥远的道路威胁朝廷。他拥有天子,却没有一片足够稳固的后方;他能够用朝廷名义发布命令,却未必能够让每一个郡县真正服从。 曹操与袁绍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他们所处的战略环境完全不同,曹操是四面受敌,任何一处失守,都可能让整个许都政权随之崩塌。两人虽然尚未正式开战,决定未来战争形势的差距,却已经迅速拉开。也就在这个时候,曹操接到了袁绍的那封信。 第四章|袁绍的一封信,让曹操失去常态 袁绍这封信的具体内容没有保存下来,《三国志》只留下四个字:“其辞悖慢。” 所谓“悖慢”,不只是言辞不够客气,而是真不客气,带着明显的傲慢与轻蔑。对曹操来说,这封信刺中的正是他最难堪的地方。袁绍的来信等于毫不客气地提醒曹操:你虽然控制了天子,却没有什么力量让,连张绣都打不过,好可怜啊。 《三国志》说他“出入动静变于常”,整个人都不正常了。大多数人,都把这种失态,归结为宛城惨败,认为他仍在追悔曹昂、曹安民和典韦之死。 但是钟繇与荀彧却判断没有那么简单。问询之下,就得到了以下的问题。曹操终于说出了真正令他不安的问题:“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 这句话近乎坦白地承认,自己想要讨伐袁绍,实力却远远不如对方,究竟应该怎么办?
曹操拿出袁绍的来信,向荀彧提出了一个十分直接的问题。他已经不再怀疑袁绍会不会成为敌人,也不再讨论双方能否继续维持过去的关系。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明知早晚必须与袁绍决战,实力却远远不如对方,在可预见的将来,差距会越来愈大。袁绍信中的傲慢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建立在双方真实的力量差距之上。 面对这样的差距,荀彧也給出了整场谈话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 荀彧对袁绍并不陌生。董卓之乱以后,他曾带领宗族进入冀州,袁绍也待他以上宾之礼。荀彧的兄弟荀谌以及同乡辛评、郭图,都选择留在袁绍身边,荀彧却判断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事,转而投奔当时远比袁绍弱小的曹操。 因此,当荀彧说“唯袁绍尔”时,他不是在评论一个只从传闻中听说的敌人,而是在谈论自己曾经近距离观察、最后主动离开的旧主。 所谓“唯袁绍尔”,并不是说吕布、张绣、袁术和刘表已经无足轻重。吕布占据徐州,随时可能向西袭击兖州;张绣守在宛城,直接威胁许都南面;袁术在淮南仍有相当兵力;刘表控制荆州,也不是曹操能够轻易击败的对手。这些人都可能让曹操遭遇惨败,甚至在某一场战争中将他逼入绝境。 但是,他们只能从一个方向威胁曹操,很难成为组织天下反曹力量的中心。只有袁绍同时拥有土地、兵力、家世、名望和遍布天下的政治关系。
袁绍与其他敌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可能把曹操周围彼此分散的威胁连接起来。袁绍可以联络关中诸将,煽动羌胡势力,也可以继续联合刘表,从南面牵制许都。一旦吕布、张绣、刘表和关中势力都在袁绍南下时采取行动,曹操便不只是面对一个北方敌人,而是可能同时面对多个战场。吕布、张绣等人是曹操必须解决的敌人,袁绍则是能够利用所有敌人的敌人。 这正是曹操真正担心的,奉天子可以令诸侯,也必然成为所有人的敌人,这就是眼前的孤立局面,“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 荀彧没有否认这种危险,却把曹操的目光从土地与兵力上移开。 随后,荀彧提出了著名的“度、谋、武、德”四胜,給曹操宽宽心。简单滴说袁绍表面宽厚,内心猜忌,不能用人;曹操则不拘出身,人尽其用,这是度量上的胜利。袁绍迟疑持重,遇事难以决断;曹操则正好相反,能够迅速判断形势,临机改变计划,这是谋略上的胜利。袁绍治军宽缓,法令不能贯彻;曹操赏罚分明,士卒虽少,却愿意为他拼死作战,这是军事上的胜利。袁绍凭借家世经营名望,曹操则以诚待人,对有功之人不吝赏赐,这是用人与政治上的胜利。 荀彧的分析并不是孤立的。郭嘉后来也提出“十胜十败”,那就更全面了,我们就不细数了。各位可能以为,这些都是彩虹屁,听起来很爽,没啥用处。 实际上这首先是一场战前动员。荀彧和郭嘉并不是说曹操已经强于袁绍,更不是说双方只要开战,袁绍便会自动失败。恰恰相反,曹操之所以反复询问“力不敌,何如”,正是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十分明显。如果曹操集团找不到一种足以解释胜利可能性的理由,那么面对袁绍这样的对手,最理性的选择似乎只剩下退让、依附,或者尽量推迟战争。 这场对话的重要性,不是袁绍突然成为曹操的敌人,而是曹操集团终于认识到:袁绍不是众多敌人中的一个,而是可能把其他敌人全部组织起来的头号敌人。 荀彧和郭嘉都曾经有机会留在袁绍身边,也都在近距离观察以后选择离开。他们现在告诉曹操的,不是袁绍不强,而是袁绍虽强,仍然存在可以被击败的可能。 从这一刻开始,曹操集团完成了最早的战略统一:袁绍是最终的敌人,双方的决战无法避免;曹操暂时“力不敌”,却并非毫无胜算。接下来的问题,不再是要不要与袁绍对抗,而是如何在袁绍完成南下准备以前,为曹操争取到一个尚能决战的局面。 一旦袁绍被确定为最终对手,曹操眼前的其他敌人,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吕布不再只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徐州军阀,而是可能在曹操北上以后袭击兖州的侧后威胁;张绣不再只是宛城惨败的仇人,而是横在许都与荆州之间的一枚钉子;刘表也不只是南方诸侯,而是袁绍可能争取的盟友。关中诸将是否稳定,河内与黄河渡口掌握在谁手中,同样都会决定未来决战时曹操能否集中兵力。
197年,袁绍还没有南下,官渡也没有一兵一卒。曹操刚败于宛城,吕布仍占据徐州,张绣还守在南阳,刘表、袁术与关中诸将也各据一方。天下看起来仍是一场没有中心的混战。 但是曹操集团已经明确了最终的目标:“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 从此,吕布、张绣、刘表和关中诸将不再是彼此孤立的敌人,而是曹操走向最终决战之前必须处理的战前任务。 197年不是官渡战役的开端,却是官渡战略的起点。官渡之战也不是从袁绍渡过黄河开始,而是从曹操承认“力不敌”的那一刻开始。因此,曹操接下来的行动看似分散,实际上都在围绕袁绍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