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耻的延安整风,可怕的共产党,可怜的王实味
一九四七年四月十六日晚上,山西兴县,中共晋绥边区公安总局的看守所收下一个从延安押来的犯人。登记时他说,我决不是托派。又说身体不好,希望这里能够体贴他,要求吃白面鸡蛋。他叫王实味,已经被关了四年多。两个半月后,他在这里被砍死。 五年前,一九四二年春天,延安整风刚开头,毛泽东号召大家给党提意见。王实味是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员。 他在《解放日报》上登了一篇《野百合花》,说延安有等级制度,“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生病的同志喝不到一口面汤,青年学生一天两餐稀粥,有人问吃得饱吗,党员还得带头答一声吃得饱;有些很健康的大人物却在享受。研究院的墙报也登他的文章,后来墙报贴到布上,挂到延安南门外的新市场,看的人像赶庙会。三年后,毛泽东谈起这件事,说王实味称王称霸:“四二年,王实味在延安挂帅……他是总司令。我们打了败仗。我们承认打了败仗,于是好好整风。” 两个月后风向变了。同时挨批的还有女作家丁玲,毛泽东在高级干部会上说,丁玲的文章有批评也有建议,丁玲是同志,王实味是托派。他译过《托洛茨基自传》里的两章。托派是追随托洛茨基、跟斯大林作对的人,在苏联是成批枪毙的罪名,在延安就是敌人。五月底起,研究院开批判会,十六天里开了十四次大会。同事们轮流发言,骂他是流氓。他每说一句,就招来一片怒吼。六月二日休会,他向党委要求退党,不准。六月四日,作家萧军听不下去,站起来喊:“喂……让他说嘛,为什么不叫他说话!”会下有个同事劝他认错,他拉着人家的手哭:“我有错,但是,我的确出于爱党的好心啊。”六月八日一大早,七十多个机关、学校的一千多人赶来旁听。最后一天,主持整风的负责人在会上说,王实味还有最后的机会,从反革命的茅坑里爬出来。 到十月,他被批了五个月,研究院党委开除了他的党籍,定他是暗藏在党内的反革命。第二天,有人在中央组织部找到他。他跪在地上哭,说自己没有参加过托派,求组织不要开除他。年底,康生主持的中央社会部,就是中共中央管特务和政治案件的那个部,把他关了起来。 一九四七年春,国民党军队打进延安,社会部把他押到兴县。在看守所里,他三次写信给晋绥的负责人,说明自己没有神经病,要求到报社去做翻译。 六月十二日,国民党飞机炸了公安总局的审讯科。第二天,局长给社会部的正副部长康生、李克农起草了一封信:王实味究竟怎么处理,望速来信。六月里,两位部长批准处死。七月一日夜里,王实味被砍死,尸体扔进一口枯井。七月二日,局长在六月那封信上改写了一段,改成事后报告,说此人“实属无法改造”,已经处死,又记下王实味在这里说过的话:他不是托派,是好共产党员,冤枉了好几年,快拖垮了。第二年,公安总局审讯科整理这个案子的处理经过,列他在押期间的罪状,落到具体事情上的只有一条,要求吃白面鸡蛋。 十五年后,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日,毛泽东在七千人的干部大会上讲到这个人,说他是暗藏的国民党探子,“后头把他抓起来,杀掉了。那是保安机关在行军中间,自己杀的,不是中央的决定。”接着说,对这件事,我们总是提出批评,认为不应当杀。动手的晋绥公安总局,就是他说的保安机关,归中央社会部管。整风中社会部抓、关、杀的干部,王实味在内,都由毛泽东决定,社会部动手,不经边区法院。 又过了二十六年,一九八八年,一位军史工作者在山西临汾的公安档案里找到当年的三份原件。一九九一年,公安部复查,没有查出王实味参加托派组织的材料。三份原件里,看守所的报告写着中央社会部和两位部长:“六月经中社部康、李部长批准处死后,于七月一日夜在兴县将该犯秘密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