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53岁女工自爆被骚扰

前几天，B站博主峰哥亡命天涯拍马驹桥的视频火了。视频里，街边六块钱能吃一大碗，理发店没什么生意，老板都出去找别的活干了。快递分拣干一整夜挣二百六，干完要歇好几天，零工也不是天天都有。一个在这里打零工的年轻人对峰哥说，被羞辱是肯定的。

峰哥拍到的是马驹桥的一部分人。这几天，B站上另一位博主拍的一部马驹桥日结工短片也被翻了出来，拍的是另一部分人。片子里接受采访的是胡阿姨，53岁，河北秦皇岛人。采访的人说，按理她这时候应该歇着了，她回答，自己是农民，没有退休。她在片子里讲了她看到的情况。在马驹桥，包点活的人就被叫作老板。有的老板利用手里派活的权力，在女工里挑看着顺眼的，动手动脚，话里话外许诺给好活。同意的，活能多干几天。不同意的，第二天就被告知不用去了。她自己也碰上过一次。根据她的回忆，那人给她拿了安全帽和笤帚，带她去一栋楼里干活。地下室很黑，她走在前面，那人从后面一把搂住她。又走到一个黑地方，他把她摁在了墙上。她急了，给了他一嘴巴，说：“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想，这类事在马驹桥大概并不少见，只是外面很难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又为什么传不出来，都要从日结这种干活方式说起。在马驹桥，包活的工头手里的权力很小，但很具体，就是今天这几个名额给谁，明天还叫不叫谁。日结工干一天结一天，今天干完，明天的活还得重新等，能不能等到，几乎全看工头叫不叫你干活。工头要为难一个女工，用不着开口威胁，第二天不叫她就够了。胡阿姨这个年纪的女工，本来就难找活。有记者在马驹桥看到，劳务中介把53岁的人报成47岁，招工的只要45岁以下。还肯叫她去干活的工头或许本来就不多，她很难拒绝其中任何一个。这类事要让外面知道，要么有人到现场调查，正好碰上当事人愿意讲，要么当事人报了警，又有记者去报道。从网络检索的结果来开，这两种情形都不常有。胡阿姨这次被拍到，有很大的偶然性。按拍片人的说明，这是一份大学期末作业。那天胡阿姨起晚了，没找到活，才接受了拍摄，拍一小时给25元。有活干的日子，她在工地上，没有时间对着镜头讲这些。报警的就更少了。公开报道里，类似的事件我检索到两件，当事人讲述的情形都比胡阿姨碰到的严重得多。一件在长沙，2024年，一位65岁的临时女保安被管她值班和请假的保安队长性侵，后来立了刑事案件，队长被逮捕。另一件在深圳，2014年，45岁的保洁员侯女士被物管处的主任助理以窗户没擦干净为由叫去，她后来对记者说，那人强奸了她。或许事情要严重到这个程度，当事人才会觉得值得冒险去报警。长沙那位女保安第一次报警时没把实情全说出来，民警只按猥亵调解，队长赔了1500元，被关了一晚，第二天照样回保安队上班。受害者这才告知全部实情，推动了刑事立案。

报警对受害者这一方来说，真的算解决问题了吗？这两起检索到的案例里，受害人本人，乃至亲属，都因此丢掉了工作。深圳侯女士的儿子在同一个小区当保安，十来天后被辞退，物管处说是内部调整。长沙那位女保安报警以后，她和老伴都收到了公司的辞退通知，公司对外却说不存在辞退。公司负责人事后还说，她只是临时工，签的是劳务合同。按照法律，用人单位有义务预防和制止对妇女的性骚扰，要定规章制度、设投诉渠道、调查处置。在这些事件中，长沙的那位女保安的确属于一家公司，最终却是她被辞退。胡阿姨的活是工头派的，谁算她的用人单位，往往说不清。她遇到这种事，可以报警，也可以去法院起诉那个人，但这两件事太费力气。她也很难找到一个该出面处理的单位。找到了这样的单位，也并不知道会被怎样处理。暂且不论骚扰、猥亵能否得到处理，在日结市场里，如果真的因为报警而被报复，报复也几乎没法证明。工头不叫她，和那天本来就没活，看起来没有区别，而马驹桥本来就常常没活。她哪天没被叫上，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原因，更没法拿给别人看。工头之间又多半互相认识，得罪一个，影响的可能不止一份活。所以胡阿姨当时只是警告对方，再这样就报警，这一次她并没有报。对她来说，这大概是在不丢掉生计的前提下，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在马驹桥，年纪大确实让人在找活上更吃亏。清华大学政治学系的博士生丛瑞安八年里不断回到马驹桥做日结，他写过，这里招工主要看外貌、凭眼缘，年纪大的人都要把年龄往小了报。胡阿姨也得少报年龄才有人“要”。可那个工头挑看着顺眼的女工时，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大就放过她。年纪大，不代表着她们必然“安全”。丛瑞安写过，这里的女工更愿意结伴出门，在干活的地方互相提醒怎样保存体力、怎样应付工头。一位做绿化日结的李大姐，会提醒身边的人提防不怀好意的工头，工头过来时就替她们打圆场。应付工头和保存体力一样，成了女工之间互相传的经验。既然能传成经验，这类事大概早就不止发生过一次。女工们多半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能跟谁说。那一嘴巴之后，胡阿姨第二天还有没有活，片子里没有讲。那个工头头上还有发包的人，他们知不知道工头拿派活去换女工顺从，知道了管不管？她们身边的男工友看见过什么，当时是怎么做的？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每天凌晨五点，马驹桥的马路边就蹲满了等活的人，女工和男工一样，都是其中的一部分。可就在这个人人都在努力活下去的马驹桥，总有人不把另外一些人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