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敏参选国会众议员

1990年，一个13岁的女孩跟着母亲和弟弟，从台湾刚搬到旧金山。刚进美国学校，班里的美国同学怎么都念不准她的中文名字——“诗敏”（Si Man）。为了省去尴尬，家里人决定给她起个好记的英文名。这个名字是她在电视机前挑出来的。那时的屏幕中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王牌华裔主播宗毓华（Connie Chung）正端坐着播报新闻。面对镜头，宗毓华语气沉稳自信，面对谁都毫不留情——哪怕对方是当时纽约著名的地产大亨唐纳德·川普。看着屏幕上这位光芒四射的华人女性，女孩暗下决心，选了一个她认为最值得担起的英文名：康妮（Connie）。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成为旧金山市议员陈诗敏（Connie Chan）。现在，她正发起一场轰动全城的选战：竞选加州第11国会选区众议员，接替荣休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空出的席位。

报道截图迟到了170年的历史突破？早在1993年，主播宗毓华就创下纪录，成为美国主流电视网晚间新闻节目的首位亚裔主播兼第二位女性主播。如今，陈诗敏也在冲击另一个“第一”：如果当选，她将成为旧金山近170年华人移民史上，第一位代表该市进入美国国会众议院的亚裔代表。在今年8月华埠（Chinatown）举行的一场筹款活动上，公开为陈诗敏背书的佩洛西直言：“这个突破早就该实现了。” 华人是旧金山最大的少数族裔，任何公职候选人都深知这群选民的分量。不过，如今的华人社区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有了老一辈人几十年的政治铺路，现在的华人选民更加多元、更有政治话语权，大家不再仅仅因为选票上有个中文名字就一边倒，而是更看重候选人的实际政见和站位。 “华埠的女儿”回娘家早春时节，唐纳德街区老牌酒楼远东楼（Far East Cafe）二楼座无虚席。作为华埠仅存的大型宴会厅，那天的场面格外热闹。50多张大圆桌上摆满了核桃虾等经典菜肴，台上的粤语乐队卖力演奏，台下的街坊们一边吃一边跟着哼唱。陈诗敏身穿一套米色西装走上台，全场报以热烈的欢呼，主持人称她是“华埠的女儿”。上台后，她一一感谢了在场支持的商户、各大宗亲会领袖、租客代表、中文媒体编辑以及新老民选官员。随后，她用粤语抛出了大家聚在这里的核心问题： “为什么旧金山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一位华裔国会议员？” “现在是不是时候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陈诗敏自问自答道：“确实是时候了！” 一家挤单间、推车卖点心的移民岁月陈诗敏的底气，来自她与这片土地深刻的情感联结。刚到旧金山时，陈诗敏和母亲、弟弟挤在姑姑和姑父的一居室公寓里，一挤就是整整一年。大人们从零开始打拼的日子，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陈诗敏回忆，她的姑姑在香港曾是一位粤剧演员，但到了美国，只能在茶楼拼命做点心服务员。姑姑腰上绑着蒸笼，上面托着沉沉的装满点心的托盘，穿梭在狭窄的桌椅缝隙间，大声叫卖、给客人添茶端点心。陈诗敏曾坦言，这和她出国前想象中的“美国梦”大相径庭。但一家人没有放弃，一步一个脚印扎下了根。母亲白天打工，晚上去旧金山城市学院（City College of San Francisco）恶补英语和电脑课，后来成功在东华医院（Chinese Hospital）找到了一份稳定工作，一家人终于租下了属于自己的独立公寓。这种艰辛打拼的经历，在许多新老移民身上激起了共鸣。55岁的酒店员工马婉新（Wanxin Ma，音译）听完很有感触，她用粤语说：“我当年为了能在这里生活，也吃尽了苦头。” 初到华埠时，马婉新挤在一间不足100平方英尺（约9平方米）的小单间里，厨房和洗手间都要和别人公用。她在陈诗敏的经历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仅如此，作为市议员，陈诗敏多次站出来支持马婉新所在的工会。陈诗敏关注工薪家庭的立场，也让她获得了旧金山建筑工会、教师工会以及劳工联合会等众多基层团体的背书支持。

图：instagram截图华人选票分流：没有谁是“万能候选人” 虽然在6月初选中华人聚集区的票仓表现抢眼，但陈诗敏面临的挑战依然十分严峻。她的主要竞争对手、现任加州参议员威善高（Scott Wiener）在筹款金额和民调支持率上都处于领先地位。更重要的是，并非所有华人都支持陈诗敏。旧金山湾区塞拉俱乐部（Sierra Club）负责人、华人民主党协进会前会长关绍聪（Brian Quan）就决定把票投给威善高。 “在旧金山，我们有第四代、第五代甚至第六代的华裔美国人，”关绍聪表示，“如此多元复杂的群体，不可能指望某一个人就能完全代表。现在已经不存在所谓‘万能候选人’了。” 关绍聪解释，老一辈华人在1970年代参政，主要是为了打破限制职业发展的“竹子天花板”（种族晋升壁垒）；而对他这一代而言，吸引他关注政治的反而是住房紧缺和环保议题，在这些政策上，他认为威善高更合拍。除了普通选民，部分华裔政治人物也站在了威善高一边。旧金山民主党委员会主席汤晓慧（Nancy Tung）、市府律师邱信福（David Chiu）都公开支持威善高，并频繁陪同他参加亚太裔社区活动和粤语市政座谈会。一条公路引发的政治转向华人选民的考量往往非常实际，哪怕政见有分歧，一个社区切身利益的议题就可能改变风向。华人民主党协进会主席招霞（Josephine Zhao）坦言，自己在很多政治观点上原本与威善高更接近，2016年威善高竞选加州参议员对阵韩裔候选人金贞妍（Jane Kim）时，她还亲自帮忙设计了中文竞选海报。但这一次，她和协会最终选择背书陈诗敏。转折点在于大公路（Upper Great Highway）的改建风波。两年前，旧金山通过了一项将这条沿海快速公路永久改建为公园（现称为“日落沙丘/Sunset Dunes”）的提案。这项改动在亚裔人口占近半数的日落区（Sunset District）引发了轩然大波，居民抱怨严重影响日常行车通勤，甚至直接引发了针对提出该案的区市议员殷嘉立（Joel Engardio）的罢免风潮。在这场风波中，威善高支持改建为公园；而陈诗敏从一开始就站出来反对封路，如今更是力推新提案（G提案），主张在工作日重新向汽车开放大公路。招霞直言，威善高对改建公园的支持让许多曾视他为盟友的华人感到被忽视。尽管招霞认为陈诗敏在警察警力配备、优质教育资源等传统华人关心的议题上表现不算突出，但两权相害取其轻： “如果一个人拿刀划了你很多下，但伤口都很浅；而另一个人捅了你一刀，直接让你受了重伤。你会选哪一个？”招霞用这句生动的大白话，道出了华人基层组织在两人之间做选择的纠结与现实。面对社区的多元声音，陈诗敏自己也十分清醒。她曾在接受星岛中文电视采访时坦言：“我们的华人社区非常多元化，在语言、代际和移民背景上都大不相同。指望一两个华裔民选官员代表整个社区是不可能的。我们更应该争取的，是让更多有不同理念的华裔站出来参政。” 从“不能当跑堂”到登上权力中心回看历史，华人如今在旧金山的政治影响力，是一代代人用汗水和抗争硬生生闯出来的。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旧金山华人饱受歧视。住房隔离政策把大家圈禁在华埠，联邦法律一度禁止华人入籍，不少早年持“纸面儿子”（Paper Sons，假借亲属身份来美）身份的人每天过得提心吊胆。退休法官郭丽莲（Lillian Sing）回忆，上世纪60年代，华人到餐馆打工，“你根本看不到华人能当服务员，华人只能在后厨做收拾盘子、打杂的下手。” 直到六七十年代民权运动兴起，旧金山的亚裔积极向非裔民权人士学习，走上街头抗议、集会，争取平权。老一辈华人领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政治同盟，推动华人进入政府机构任职。到了2000年，旧金山市议员选举恢复了“按区分选”，散居在各个社区的华人选民成了谁都不可忽视的关键票仓。旧金山华人参政在2010年代中期达到顶峰：李孟贤（Ed Lee）成为旧金山历史上首位华裔市长，市议会11名议员中一度有5位是亚裔。然而，峰顶过后往往是低谷。老一辈卸任后，年轻力量并未完全接上。2020年陈诗敏当选代表列治文区（Richmond District）的市议员，在2022至2024年间，她甚至成了市议会中唯一的亚裔面孔。前加州众议员丁右立（Phil Ting）指出，老一辈建立起来的政治连结正在弱化，年轻一代华人因为成长环境改善，对纯粹的“身份政治”不再那么热衷。现在的竞选活动为了拉票，各方都会起个讨喜的中文名字，也会印发中文传单，但随着亚裔民选官员人数减少，真正能为华人社区办实事、争取核心利益的声音反而被稀释了。前华埠社区发展中心行政主任方小龙牧师（Rev. Norman Fong）感慨，当年的抗争直到今天依然在继续，尤其在移民政策收紧、权益面临倒退的当下，社区更需要懂得这段历史的人站出来。 “康妮（陈诗敏）懂这段历史，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那段艰难岁月里走过来的。”方小龙说。给华人的实用提醒善用手中的选票：无论你倾向于支持哪位候选人，积极参与投票是提升华人社区话语权最直接的途径。请确认自己的选民登记状态，注意各类选票回执的寄送截止日期。看身份，更要看政见：华人社区内部诉求多元，从商业发展、治安巡逻、优质教育到日常通勤公路规划，每个议题都切身相关。在投票前，多查阅候选人过往的投票记录与施政承诺，做出最符合自身和社区长远利益的选择。关注地方基建与公投提案：除了选人，选票上的地方提案（如大公路重新开放等公投案）对日常生活影响更为直接，切莫忽视后面的提案勾选。参政从来不是为了推选出一个完美的英雄，而是为了让那些在厨房、在街头流过汗的人，在权力的长桌上拥有一席之地，不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