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什么都能答,孩子还需要学什么?
红皮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快写完的那几天,我有点得意。我把稿子交给一个人工智能工具,让它评价,它说了不少好话。回到家,我就跟女儿炫耀:“闺女,你知道AI怎么评价我这本红皮书吗?”
她看了我一眼:“要是我的话,根本不会把它拿给AI看。这是你自己写的,难道你对自己写的东西还没信心吗?” 那一刻我特别高兴。不是因为被女儿“怼”了,而是我知道,她真的学到位了——AI可以用,但判断要由自己来做,好坏要由自己来评。 其实她最初对人工智能是很抵触的。她上的小学不错,也有人工智能入门课,但讲的主要是硬件,搭电路、做小装置。我女儿动手能力不算强,课上得磕磕绊绊,对人工智能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堆难弄的零件。 转机来自我写《图解人工智能》这本教材。我请她当我的“小专家”,帮我挑错别字,看看哪张图小学生看得懂、哪张看不懂。一来二去,她慢慢发现,人工智能不只是硬件,它其实是对人类思维的一种模拟。眼界一下子就打开了。后来在家里,我常跟她聊AI又有了什么进展,今天变成什么样,明天又可能变成什么样。她知道它发展得很快,也知道它会带来风险。 现在她十六岁,上高一。学校里也有一些人工智能的内容,但多是点状的讲座,不成体系。我常想,她身上这点“免疫力”,不是靠限制得来的,而是因为她理解了它是怎么回事。了解得越多,越知道里面的危险在哪儿,也越知道工具该怎么用。 作为家长,我当然也焦虑:AI发展这么快,孩子总要接触;可它能力那么强,又怕它伤到孩子。我的答案是:放手,但不能放任不管。而放手的前提,是理解。 个人被掏空,社会就失去共识 AI来势汹汹,正在深刻影响每一个人,影响知识的迭代和整个社会的进程。在这样的背景下,教什么、怎么教,成了教育最根本的问题。 我看到的是一个双重危机。 首先关乎个人。过去我们说一个人靠专业立足——学物理、学化学、学计算机。可当越来越多的工作交给人工智能,人最后还剩下什么能力,能支撑他在未来社会站稳脚跟?如果什么都可以外包,人就很容易被掏空。 同时关乎社会。人类之所以能组成社会,前提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大家在此基础上形成共同的认知。社会本来就是每个人提出自己的主张,所有主张汇在一起,才构成公共生活。如果AI替我们思考,我们连提出主张的能力都没有了,社会靠什么组织起来? 这两重危机是连在一起的:个人空心化了,社会的共识基石就会松动。 在智能社会里,人应该保住什么能力?知识可以让AI帮我们整理,很多事可以让它去做,但有一种能力不能让渡。我们把它叫作“认知自治”——你不能把认知交出去,不能把大脑交出去,你要对自己的整个思维过程保持清醒的了解和掌控。 通识不是只告诉过程,更重思想产生的过程与场景 设计读本时,我有一个很强的念头:不能再只给孩子结果了。 我们小时候受的很多教育,都是只教结论、不看过程。这种方式很难让人“爱上”某一门课,某一门学科。 大家可以想一想,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任何一门能流传到今天的学科,背后都有非常动人的故事。它们是支撑人类社会的脚手架,我们应该把一门学科“为什么了不起”告诉下一代:当年有哪些了不起的人,某个思想为什么会产生,产生之后带来了什么,这门学科靠什么样的底层逻辑一路往前延伸。这个探索过程,才是一门学科的灵魂。只学细枝末节,是学不好一门学科的。 很多现有学科的教法已经定型了。但我想,人工智能是一门新课,应该换一种方式。所以在小学读本里,我们从一个中国古代传说讲起——《列子》里的偃师造人,一位能工巧匠造出了能歌善舞的“人”。接着讲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人类意识到思维有规律可循,于是有了逻辑学;再讲布尔,他把含混的语言逻辑变成了符号和代数;再到图灵,他设想用一台机器完成这些计算,尽管那时这样的机器还不存在;一路讲到辛顿,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有个有意思的细节:辛顿正是布尔的后人。 对很小的孩子,你不能上来就摆公式、讲大道理,你要把有趣的故事讲给他,让他觉得:人类真了不起,先贤们真了不起,我也想学,我也想沿着他们的路接着往前走。我觉得这才是一门课真正要教给孩子的东西。 认知自治:归纳、泛化、判断、自醒 认知自治具体指什么?红皮书把它落在四种相互支撑的能力上:归纳、泛化、判断和自省。 归纳,是面对海量信息去伪存真、去粗取精,从各个角度拿到消息,最后总结出自己的结论。在信息满天飞的智能时代,这一点格外关键。泛化,是拿到一个结论之后,清楚它的适用范围在哪里,不能随便乱用。判断,是在当前环境下做出决策,并且对要付出的代价一清二楚。 这些能力并不是AI时代才需要的,是人时时刻刻都要有的。只不过人工智能放大了这种需求:我们所处的认知环境越来越复杂,认知难度也远超过去。 那为什么说人工智能课特别适合培养它们?因为人工智能把人的思维镜像化了。机器怎样归纳、怎样泛化、怎样决策,都是对人的模拟。我们把模型和算法拿来“解剖麻雀”,就能反推出人自己是怎样思考的。通过AI认识智能世界,同时也是在认识我们自身。这是其他学科不容易替代的。 第四种能力最关键,叫“自醒”——是清醒的“醒”,不是反省的“省”。它要求你在观察这个过程的同时,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知道怎样让思维不跑偏,犯错时能意识到自己在犯错;知道对一件事该给多少信任;真错了,也能愿赌服输。 这种自醒能够让我们对抗认知外包的风险。人类文明一路走来,本来就在不断把认知外包:文字替我们记忆,工具替我们计算。外包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什么能力可以放在外面,什么能力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自醒”就是要求人时刻保持对自己认知过程的理解和掌控:外包可以,但要清醒地外包。 像和一个优秀的朋友相处 所以根本问题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会不会恰当地用。这就像和一个优秀的朋友相处: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你可能变得更好;但你要是把所有事都推给他,自己的能力当然会退化。通识教育要研究的,正是怎样让孩子在用AI的同时,不卸载能力,反而提升能力。 不能过于工具化,不能过于技术化,不能过于活动化,也不能过于竞赛化。这不是说工具、技术、活动、竞赛不好,而是它们之间是“君臣佐使”的关系。先把通识的基础打牢,再去拓展工具、技术和竞赛,心里才有谱。就像学物理,总要先把基本原理讲清楚,再进实验室、做竞赛。只会用工具,它不会自动帮你把知识基础补全。 反过来,工具和竞赛又是通识教育不可缺少的补充,所谓做中学。有了知识底子,还要在实践里锤炼,有第一手的体会,认知自治才会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至于孩子该用AI到什么程度,我的看法是:不要把孩子关在无菌房里,但也绝不能什么都不告诉他就放任他用,那迟早会出事。要把人工智能是什么、有什么特点、产出是什么形态、会带来什么风险,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种认识应该从知识的根基里自然生发出来,而不是灌输进去。有了知识底蕴和思想底蕴,工具就可以放心交到孩子手里。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但路是通的 我知道现实很骨感。很多学校连专职科学老师都缺,更别说人工智能老师。所以我们设计课程时就做了准备:每节课都配了授课PPT、教案和学案,还有大量科普视频;至少,要让老师有信心走上讲台。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河北一所乡村小学,孟村回族自治县代林完全小学,校长叫宋杰。她来申请实践校的讲师,试讲了两次都没通过——她没有经验,原本也不教这个。我看这位老师挺积极,当时还不知道她是校长,就说你把PPT拿过来,我帮你改改。改完再讲,过了。之后她一路跟着我们学习、成长。 城市的头部学校走的是另一条路:最初着眼拔尖创新人才,通过竞赛、选拔培养特长学生;后来发现没有通识打底,缺乏大众基础,又回过头来补通识。一个从下往上走,一个从上往下补课,最终汇成一座金字塔:底座是人人都要有的AI基础素养和认知自治能力培养,让每个孩子将来能清醒地融入社会;塔尖是那些对AI研究感兴趣、有天分的孩子脱颖而出。没有底座,你很难发现塔尖上的人。 当然,要想一蹴而就是不现实的。比如我们的评价体系就存在错配。拿高考题去考AI,它能拿很高的分,它是个通才。可人的价值恰恰在于不是通才,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AI时代更合理的方式,是让人发挥独特之处,其余能力由AI补足,而不是要求每个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因此,不论人还是制度,适应智能社会都需要一些时间。我相信将来会有所改变。 无论机器多么聪明,人依然是那个在思考、在判断、在清醒地做选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