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者回忆那曲强震：脚都冻僵了

2026年10月22日晚上22时33分，霜降前夜，西藏那曲市发生7级地震时，震中巴青县县城，一位家常菜馆的老板娘刚闲下来追剧，玛如乡上，做虫草生意的老姚准备钻进被窝，巴青县玛如乡二村（扎若改村），很多牧民已经沉沉地睡下。

玛如乡二村一处民宅院墙倒塌突如其来的地震摇醒了整个巴青县。零下五六度，有人只穿了一条短裤跑到街上，有人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避险，却在晃动中寸步难行。根据官方通报，此次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林芝、拉萨、玉树等地均有震感，一日之内共发生了500多次余震。截至10月23日，地震已经造成16人死亡，76人受伤。在一个原本平常的夜晚，有人失去了孩子，有人与家里失联几个小时后终于等到了全家平安的消息。

次央拉姆家屋顶坍塌后，一家人在院子里度过了一夜 “我第一个跑出来，看到成片的鸟飞过头顶” 巴青县平均海拔4500米，位于西藏那曲市东北部，距离拉萨590公里。10月22日晚上，巴青县发生地震，身在拉萨城区的次央拉姆刚刚下班，她感觉晕了一下，同事告诉她地震了，紧接着，手机里弹出了那曲7级地震的消息，而震中的坐标就在她的老家——巴青县玛如乡。次央拉姆的老家在巴青县玛如乡二村，这里以放牧挖虫草为生的牧民居多，家家都养着牦牛，“在牧区和城市不一样，大家都睡得很早”。次央拉姆说，自己的家人和村里的孩子，有时候晚上八点多就睡觉。她猜测，地震发生时，家人恐怕已经熟睡。 “我第一时间就给家里人打电话，一个都没有接通”，因为过于担心，次央拉姆把通讯录里所有认识的村里人都联系了一遍，但她认识的年轻人多半都在县城或者外地，没人知道村里的情况。她只好又联系身在玛如乡上的叔叔，叔叔家距离村子20多分钟车程，或许可以就近打探一下情况。巴青县县城和玛如乡的震感也非常强烈。在巴青县城最繁华的路段，韦红梅经营着一家重庆家常菜，她的店铺在一层，楼上是一家酒店，距离震中玛如乡五十多公里，“但是震感很强烈”。 22日晚上10点多，韦红梅忙完店里的生意，她和爱人吃过晚饭，正在追电视剧《兰香如故》，“一下子网络就断了，电视节目没了”，韦红梅感觉四周在晃动，“地震了”，她曾在重庆经历过2008年的汶川地震，知道这种感觉，所以立刻拉着老公一起往外跑，“我们几乎是整栋楼第一个跑出来的，连手机都没拿”。韦红梅出门最先看见的，是一群黑压压飞过的鸟，她感觉大家就和那些受惊的鸟一样，陆陆续续跑到街上。 “比较害怕的是，我们上面的酒店有7层，在周围算是比较高的建筑”，地震发生后，楼上的玻璃震碎了不少，附近超市、药妆店的货架也都散了一地，韦红梅店里挂在墙上的监控屏幕也险些掉到地上。“隔壁店铺的老板，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跑了出来，连被子也没裹一条，可见有多慌张”。这种慌张在震源附近更加明显。根据官方发布的坐标，距离震源最近的两个乡是玛如乡和岗切乡。玛如乡是巴青县虫草核心产区之一。做虫草生意的姚天勇平时就住在玛如乡虫草市场的商铺里。地震发生时，他正准备睡觉，忽然觉得“墙在左右晃”。他马上起床，但在强烈的晃动中很难走动，只好先靠在墙转角，大概一分钟不到，晃动停止了，他赶紧冲出房间，跑到开阔的院子里。姚天勇是重庆人，他形容这次地震的震感，“就像汶川地震那时我在重庆感受到的一样”。时至霜降，巴青县晚间的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冷，是所有避险者最大的感受。人在巴青县城的韦红梅说，她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毛皮鞋里的脚都冻僵了”，因住在一楼，逃生方便，她选择回到店里休息。据她所知，不少人因担心余震，抱着被子住在了车里。在零下2℃到零下8℃的夜里，身在玛如乡的姚天勇和十几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夜，大伙儿点起篝火围在一起取暖。实在困了，就从屋里抢出棉被去车里待着，但也睡不着，因为一直有余震。中国地震台网统计，截至23日12时，共记录到余震501次，其中3.0级及以上20多次。姚天勇一晚上感觉到了十几次，“总共可能睡了一个多小时。”姚天勇说。在这个无眠之夜，姚天勇看到，地震发生后大概两个小时，就有消防车和救护车陆续赶了过来，“我平时开车从玛如乡去县城也要两个小时”，以姚天勇对路况的了解，在余震不断的深夜，这些救援队是冒着山体落石的风险赶来的。

本地牧民家的院墙多是空心砖，震后墙体倒塌失联与自救身在拉萨的次央拉姆因联系不到玛如乡二村的家人也彻夜难眠。 “房子都塌了，人没事儿”，直到23日凌晨，次央拉姆才等到了叔叔报平安的电话，叔叔说，村里电话信号不好，但救援的消防员已经到了，让她不用太担心。可次央拉姆根本睡不着，时时刷着网上的消息，也在想家里人住哪里，冷不冷。10月23日凌晨一点半，哥哥的电话总算通了。哥哥和嫂嫂把家里的孩子和老人安置到车里睡觉，大人就在草地上打地铺凑合。在哥哥发来的视频中，空心砖筑起的院墙倒了大半，土木结构的屋顶也塌了下来，“我们家还算好的”，次央拉姆听哥哥说，村里有一户两个小孩失踪了，还有一家人，一位老人和一对母女被埋在了倒塌的房屋之下。村里人和赶来的消防队员都在救人。在岗切乡，藏族小伙多吉所在的村子里，情况与玛如乡二村相似。多吉家住在岗切乡北部，地震发生时，准备入睡的多吉和家人赶紧往外跑，多吉说，他家那间用土砖盖起来的房子大幅倾斜，用作工具间的彩钢房还算完好。余震未止，兄弟几人赶紧给87岁高龄的奶奶搭起一顶帐篷，让奶奶暂时躲进去避寒。忙完这一阵，多吉无法抑制自己的紧张情绪。就在前一天中午，多吉的父亲开车载着他母亲去乡里的医院看病，在那边住下。夜里突然地震，乡里的信号完全断了，相互联系不上，都担心彼此的安危。幸好父亲连夜驱车赶回家，得知了全家平安的消息。 “乡里房子倒了很多，都是老房子”，当晚震后，多吉的父亲走上街，看到五六个小伙子在一处倒塌的土屋前清理废墟。路人告诉他，这家的妻子匆忙跑出来，发现丈夫不在，“给他打电话，他接通了说自己被埋在房子里面了”，还有两人和他一同被困。当时救援队还没赶到，零下五度的寒夜里，邻居们匆匆安置好老人和小孩就立刻赶去帮忙，大约用了半个多小时救出了三名被困者，令人遗憾的是，其中的一位老奶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睡前，身在拉萨的次央拉姆也收到哥哥发来消息，说玛如乡二村失踪的两个孩子已经被消防队员救出来了，但已经没有生命体征。那户失联的祖孙三人也去世了。次央拉姆记得，那两个遇难的小孩还不到学龄，“因为上学的孩子这时候应该在学校”，次央拉姆说，她与两个孩子的父亲算是亲戚，这几天，孩子父亲正在阿里冈齐波仁绕山，“得到孩子遇难的消息，他几乎是一直哭着往家赶，一度晕倒”。次央拉姆对那位遇难的老人也有印象，每次回家，常常路过打招呼，“今年应该七十多岁了”。次央说，村里的房子多半是用土砖和空心砖搭建的，这位老人家的房子比较高，印象中有两三层。凌晨三点多，次央拉姆还是辗转难眠。她忍不住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家乡的房子和孩子，她说：一场地震过后才恍然，原来最大的幸福从来不是别的。平安活着，身边有家人、亲人相伴，就已经足够珍贵。

蓝天救援队队员与玛如乡村民一起搭建帐篷冻土与重建 10月23日天还未亮时，大批救援力量已经在前往灾区的路上。住在巴青县城的顿珠家里有大货车，早上四五点的时候，政府工作人员协调他帮忙运送物资，天没亮他就往玛如乡去了。巴青县消防救援大队消防员扎西达瓦告诉深一度记者，地震发生后，西藏消防救援总队第一时间调派巴青县消防救援大队地震救援前突力量2车13人赶赴震中玛如乡开展搜救，23日凌晨2点左右已经到达玛如乡震区。天未亮时玛如乡二村、三村等区域受困人员已陆续转移至帐篷区安置。凌晨出发前往玛如乡的还有西藏蓝天救援队，23日中午，蓝天救援队第一批次抵达玛如乡。现场副总指挥查大军说，救援队第一梯队22人主要负责搭建帐篷、搬运物资，被困人员已全部救出，工作重点正转向受灾群众安置。查大军说，蓝天救援队主要在玛如乡4村、5村、7村、12村等村庄开展工作。当地村庄分散在山坳中，村与村之间距离较远，需沿乡道逐村行进。据查大君介绍，玛如乡地广人稀，路况不好，部分路段出现较大裂缝，水泥路面已经损毁，山上有滚石落下，一些滚石和塌方正在影响道路通行。 “最困难的就是今晚的住宿”，查大君说，他们途经的几个村子，当地约一半房屋毁坏，以老旧土木结构房屋居多，他有点担心：“今晚的气温下降到零下六七度，大部分村民都要在帐篷中度过。”因为需要搭建的帐篷数量众多，他和其他队员们只能先示范搭帐篷的流程，带领村民们一起搭建，23日晚上，他已经帮村民们搭起三十顶帐篷，每顶帐篷白天可容纳十一二人。一些自发组织的救援力量也在前往灾区，姚天勇说，巴青县的虫草商户们从县城采购了方便面、矿泉水、青稞食品等日用物资，装了一货车送去玛如乡和岗切乡的村里。23日晚上8点多，姚天勇和同行们带着物资来到岗切乡一村。得知他们的来意，村支书落泪了，招呼村民们把物资卸下来分类码好。临走时，还向他们献上了哈达。来回路上，姚天勇看到，岗切乡一些老旧的土坯房、土夯的围墙、牦牛棚子倒塌比较多。受灾的村民都安置在临时帐篷里过夜。从巴青县到岗切乡的公路上，落石已经全部被清理掉了，裂缝、大坑也迅速被修补填平。郝南是卓明信援（以下简称“卓明”）的创始人，此次地震发生后，他和卓明的志愿者对核心村镇的受灾程度展开研判，评估了救援力量和可能存在的安置难题。郝南了解到，位于震中区域的是玛如乡和岗切乡，目前当地的救援力量相对充足，受灾群众的过冬安置问题则更为关键。受高原冻土影响，当地很难在冬天开展房屋修缮工作，预计需要半年多才能开始灾后重建。选择就地安置还是集中安置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由于灾区地处山区，又位于西藏和青海的交界处，村落之间相距较远，就地安置可能会加大物资供应的难度。同时，灾区以畜牧业为主，此次地震也导致了部分牲畜棚圈受损，集中安置群众也可能面临牲口照料不方便的难题。由于玛如乡、岗切乡地处高原山区，道路艰险，从大城市调配救援力量所需的时间较长，在这种情况下，基层干部协调指挥的自救互救和属地救援变得更为重要。郝南分析，失温也是此次灾后救援的威胁之一。10月23日，巴青县夜间最低温达到零下八度，如果没有保暖措施，在户外约五小时后就可能面临失温风险。郝南提到，当地建筑对地震灾害的普遍设防等级较低，这也是造成人员伤亡的一个原因。 “还有很多在外的本地人正在往家赶”，次央拉姆说，父亲最近在林芝工作，地震发生后，他也在连夜往家赶了，一家人该如何度过这个冬天，还需要父亲这个主心骨去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