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虎的悲剧，古人演了两千年

33岁的胡女士在四川经营一个炸菜摊，一位顾客因胡女士拒绝给她加土豆条而在多个平台发布“避雷帖”，此后相关负面评价持续增多。胡女士公开辩解称，自己给的炸菜份量“对得起天地良心”，但依然没能平息网暴，她不堪压力，留下遗书后轻生离世。此事引发热议，网友们纷纷表示惋惜。 胡女士不是第一个死于网暴的人，我们还记得24岁的粉发女孩郑灵华、25岁的韩国女星雪莉、22岁的日本运动员木村花……他们都是在遭遇网络霸凌后最终选择了结束生命。 类似网暴的悲剧，历史上早已有之，不少忠臣、良将即是在饱受流言污蔑后悲惨离世。古人将悲剧产生的原因总结为“三人成虎”，抑或“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以史为鉴或许有助于我们对抗网暴。

众口如何铄金 所谓“众口铄金”，指的是很多人如果说同样的话，那造成的影响足以把金子熔化。周景王曾倾力打造一口大钟，声音听来十分悦耳。乐官伶州鸠给周景王泼冷水说：“大王铸造大钟，假若百姓都支持，那才是真正的悦耳；现在百姓认为大王劳民伤财，怨声载道，那钟声怎么能算悦耳呢？”伶州鸠又说：“百姓支持的事容易成功，百姓厌恶的事很难不失败，因此俗语说‘众心成城，众口铄金’。” 经常与众口铄金连用的词是“积毁销骨”，意即诽谤的话积累多了，足以毁灭一个人。张仪劝说魏王接受“连横”策略时就引用了这八个字，提醒魏王不要被“合纵”支持者的花言巧语蒙骗，开罪秦国。 三人成虎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具象化。战国时期，魏国大臣庞恭要随太子去赵国做人质，他担心自己走后会有人进谗言，于是讲了三人成虎的故事。他问魏王：“现在有一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信吗？”魏王回答“不信”。庞恭又问：“如果两个说有老虎呢？”魏王说会有些怀疑。庞恭继续问：“要是有三个人都这么说呢？”魏王这次答道：“那寡人会相信市场上有老虎。”如庞恭所料，去往赵国后，不断有人向魏王说他的坏话。庞恭随太子返回魏国时，魏王已经不愿再与他见面。 别说是君臣，即便母子都可能上演三人成虎。有一个杀人犯与孔子的传人曾参同名，有人听说后告诉曾母：“曾参杀人。”曾母不信，继续平静地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跑来说：“曾参杀人。”曾母依然不信。到了第三个人来说同样的话，曾母也坐不住了，赶忙丢下织布机（机杼），逃出家门。

汉画像石中的曾母投杼故事 战国名将甘茂在给秦王讲了“曾母投杼”的故事后，评论说“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曾参贤名远扬，母亲对他十分了解，可是一旦有三个人说曾参杀了人，就是母亲都不能不心生怀疑。甘茂接着说：“今臣之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甘茂自言没有曾参的好名声，秦王也不像曾母那样了解儿子，那么只要有三个人说坏话，秦王就可能像上面说的那位魏王一样，失去对他的信任。 古今中外的众口铄金，道理其实都如甘茂所说，我们任何人都不是无懈可击的圣人，绝大多数时候也不可能完全无保留地信任他人。胡女士的炸菜无法让所有食客满意，而她作为县城里一个平凡的摊主，更缺少让网友们了解、信任的资本，避雷帖因此，当那位顾客在多个平台发布“避雷”帖文和视频，说老板娘“玩不起”，质问“玩不起开什么店子”后，据媒体报道，评论区涌入大量负面评价，有说服务差的，有说味道不好吃的，还有人私信辱骂，矛头指向她的家人。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就成了网暴。 名臣、百姓都不免受流言所害 自古以来，众口铄金都常常致人死地，如庞恭那样仅是被魏王疏远，其实已算幸运，在他之后的周亚夫、狄青都是因之丧命。周亚夫是西汉名将，很多人可能还记得语文教科书中的名篇《周亚夫军细柳》，知道他治军严格，连汉文帝的面子都不给。后来周亚夫率军平定“七国之乱”，被汉景帝任命为丞相。周亚夫不改耿直个性，反对封王皇后没有战功的哥哥为侯，由此失去汉景帝的信任。 这时，周亚夫的儿子从官府偷偷买了500副盔甲、盾牌，准备给父亲做陪葬品。这本属违法，却又役使搬运的工人十分辛苦，又不知什么原因不给工钱。工人怀恨在心，便“上变”告发。所谓“上变”，是向朝廷告发谋反一类的非常之事。周亚夫在被捕时想自杀，被夫人拦下，入狱后向廷尉辩解这些是“葬器”，廷尉回了一句：“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你即便活着的时候不造反，带着这么多装备到了地下一样要作乱！从私买葬器到“上变”谋反，再到“欲反地下”，周亚夫百口莫辩，绝食五日，吐血而死。

杨家湾西汉彩绘兵马俑，一说该兵马俑出自周亚夫墓 到了北宋时期，朝廷对武将的防范愈发严密。狄青出身贫寒，从军后凭借个人才能，先是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屡立战功，后来率军平定了广西侬智高叛乱，被宋仁宗任命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枢密使。这一职务过去多由文官出任，因此狄青就职后传出各种流言。有人看到狄府上空出现一片怪光（实际是狄青在家祭祖，焚烧纸钱），还有人说狄府的狗长出了犄角。这些在古代都被视为祥瑞，如学者虞云国所言，狄青不知不觉就“成了威胁社稷存亡的可怕嫌犯”。 文臣们不断向皇帝示警。文彦博请求罢免狄青的枢密使，宋仁宗说狄青是忠臣，文彦博反问道：“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又说“但得军情，所以有陈桥之变。”——赵匡胤难道不也曾是周世宗的忠臣吗？一旦有机会还是发动陈桥之变，推翻后周，建立了北宋。其他大臣也纷纷进言，尤其欧阳修一连上了三道奏章。欧阳修认为狄青深得军心，且“不知进退”，当时“或言其人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光”，很容易被小人利用。欧阳修建议宋仁宗及早罢免狄青，将其贬至地方，防患于未然。

《清明上河图》“王家纸马”店局部，狄青家里的“火光”很可能就是烧纸钱 狄青最终被改任为节度使，贬往陈州。朝廷每月两次派宦官到陈州“抚问”，狄青每次听说使者到来都会“惊疑终日”，形成一种应激反应。仅仅半年，狄青就含恨去世。 朝堂险恶，民间也是一样。袁枚的《子不语》中收有一则故事，说清朝乾隆年间在吴江有一个刘姓女子，她为人温柔、贤惠，嫁给姜某为妻。姜家的婢女香虹素来狡诈，她和姜某的妹妹经常说刘氏的坏话，刘氏听到很难过，不过毫无办法。刘氏带来的丰厚嫁妆也被婆婆索要一空。刘氏卧病不起，婆婆说她得了痨病，不许姜某与妻子相见。不久，刘氏抑郁而死。 以善念对抗网暴 众口可以铄金，但熔化后的金子依然是金子。周亚夫冤死狱中，也没有改变人们对他忠臣良将的定位，唐代诗人权德舆即赞扬说“细柳肃军令，条侯信殊伦”。狄青的忠诚更是无人怀疑，宋仁宗给其追赠中书令，赐谥“武襄”；宋神宗追思狄青功勋，命人把他的画像抬入宫中，亲自撰写祭文。 即便冤死的刘氏，在故事中也被安排了伸冤环节。在《子不语》之中，刘氏死后有一天，姜某的妹妹先是狂扇自己嘴巴，诉说平生做过的坏事，接着又用刘氏的口吻对众人说：“婆婆不让我和丈夫相见，那是我们缘分已尽，可是你们用心也太歹毒了！”姜某为刘氏做法事，请求她放过妹妹。刘氏显灵说：“公公待我不错，婆婆年老糊涂，这一切都是香虹的罪过，我不能饶她。”一旁的香虹突然像被人提起双手，悬在半空，一会儿掉落地上，就此毙命，姜某的妹妹侥幸保住了性命。 四川炸菜摊主胡女士去世后，通过家人、熟客的回忆和媒体的报道，我们知道她是一位勤劳、和善的母亲：和丈夫摆摊四年多，生前说自己每天睡不到6小时；熟客交代一句“炸脆点”，她从来不会忘。她的炸菜可以被批评，但她本人不该被网暴。只是与周亚夫、狄青、刘氏一样，胡女士死后才获得人们的理解，实在已经太迟。那么，有什么办法避免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悲剧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两千多年前的《吕氏春秋》中就已有解法：“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也就是说，我们听到一句话后必须去验证，不然的话，经过不同的人几次传播，原本说的白可能变为黑，原本说的黑则会变为白。狄青在家中烧纸钱，路人看到不问青红皂白，一味传说狄府有祥瑞，终让狄青备受猜疑，惊惧而死。很符合胡女士的遭遇，也是“数传”的结果。起初只是一份10元炸菜没有加土豆，双方对分量各执一词；几轮转发和评论之后，“没加土豆”变成了“服务差”“不好吃”“不配开店”，最后变成指向她本人和家人的辱骂。每一次传播只多加了一点，合起来却成了一个人难以承受的重量。

明刻本《吕氏春秋·察传》：“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 了解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由来，回顾周亚夫、狄青的遭遇，经历胡女士的悲剧后，大家日常面对纷杂消息可能都会更加心存善念，有意识地较真一下，避免“白为黑，黑为白”，以至酿成网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