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长沙的改造流浪者实验
朱聪说,流浪者之间的关系松散,建立在一种随机生活上。他们互相连大名也很少过问,习惯了街友的突然消失,也不会对契约上心。 这场小组尝试的成果,不只体现在创业项目上。七年过去,最初的8位成员里,其中有4人结束了流浪生活。 身份证是流浪者重返社会、找到工作的入场券。
▲ 2026年9月8日,湖南长沙,2名流浪者与刚刚结束流浪的小龙坐在“地衣之家”流浪庇护所门口。(田雨霏/摄) 一个常年在街头流浪的人,能不能在系统性支持下,回归正常生活?打工,租房,拥有社会关系。这是社会工作者朱聪在过去十年里尝试回答的问题。她在湖南长沙租下一套房,作为流浪者庇护所,免费给流浪者洗澡、吃饭、换衣服,同时提供社会融入陪伴。 朱聪觉得,流浪者很像长在荒漠或岩石表面的地衣,紧贴地面生存,不起眼,但生命力很强。她因此将自己创立的机构起名为长沙市地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在流浪者口中经常被简称为“地衣之家”。 虽然经常有露宿街头的人到访;或把“地衣之家”写在求职表格的“住址”一栏;还有人总说,“聪姐,不要放弃我”,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帮助买账。庇护所附近的一名二级精神残疾的流浪者常去美食城捡食,却从不来此求助,因他觉得“每个人都有底线”。一名年近六十的拾荒流浪者偶尔走进来看看又出去,说“开这个(庇护)点的意义在哪里呢”。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帮助,也警惕被拍照。 朱聪坦承,帮助流浪者是一项小众议题,作为公益组织的一个赛道甚至很难成立——不易获得同情,争议十足。 “地衣之家”的一位大额捐赠人告诉南方周末,她每年都会留出一部分收入做公益,但如果遇到“二选一”的情境,她就不会选择捐助流浪者项目,会更倾向于捐钱去庇护被家暴的妇女,援助失学儿童。她认为流浪者都是成年人,有选择的余地。 朱聪知道,流浪者不是公众所喜爱的那类“完美的受害人”,但她依然想去为这群人做点儿什么。 1开在市中心的庇护所如今的“地衣之家”开在长沙市五一商圈。《湖南日报》曾在报道里写道:“五一商圈是长沙‘心跳’最快的地方,有超20家大型购物中心,日均客流量超50万人次。” 从商圈的蔡锷南路拐进一条巷子,经过公共厕所门前的狭窄过道,拐一道弯进更窄的巷子,走几步,就来到“地衣之家”。庇护所在的住宅楼里,邻居多是外地打工者,棋牌室和小商店密集。 朱聪解释,选址必须在流浪者集中的市中心。此外,她选的地方是独立门庭,这是考虑到庇护所可能面临的社会压力,让流浪者无需穿堂过户经过其他人家门前。 上海一名参与流浪者救助的公益人称,他们会注意流浪者聚集给附近商户的影响,尽量选择偏僻位置发物资。但在长沙,陆续存在过的4个“地衣之家”庇护所都没有招来邻居的不满。“长沙是很适合流浪的。”一名流浪者称赞这儿的包容。 职业生涯初期的遗憾,让朱聪走上救助流浪者这条路。2016年,她在北京一家公益组织工作,和一名流浪者老刘产生爷孙般的感情。后来,老刘突然中风,又自行离开医院,在一个公交站突然倒下离世。这促使她开始考虑,有没有可能真的改变流浪者的生活。 第一个“地衣之家”流浪者庇护所,由朱聪于2019年建立,也是在长沙五一商圈一带,是一处闲置的房屋,在政府协调下借给他们使用。房子起初连门也没有,只有一个门洞,屋里堆着建筑垃圾,后来慢慢有了热水器、理发工具与折叠床。 现在的这间庇护所又名“流浪博物馆”,陈列了十年来流浪者在前后几个“地衣之家”短暂生活的痕迹:创业用过的鞋油、借过钱的票据、一封道歉信,志愿者给狱中流浪者写的信…… 朱聪把流浪者分为三类,跑站帮、流浪帮、乞讨帮。2003年后,收容所被救助管理站(以下简称救助站)替代,中国确立了“自愿受助”“无偿救助”原则,自此,法律上,流浪者有流浪的自由。各地救助站可以提供食物、短期住宿与紧急医疗服务等。 但据多名救助人士观察,一些流浪者觉得不自由,不愿去救助站,另有一些人靠吃救助站的“公家饭”为生,奔波于各地救助站,巡回获取物资、现金,被称为“跑站帮”。朱聪观察,当前各地救助站情况不一,一些地区救助站为治理“跑站”不再提供现金。 其中有隐含的“鄙视链”。长沙流浪者小海说:“一旦讨钱的话,就不属于我们这一类,丢咱们的脸”“跑站还能接受”,他看不惯那些拿二维码乞讨的人,“竟然还有人给”。他认为乞讨者多是职业乞讨,本身并不缺钱。 接受朱聪帮助较多的,往往是流浪者中不讨钱、不跑站的纯流浪人群。 朱聪介绍,在这类人群中,又可分出拾荒的、捡食物的两类,前者以捡废品卖钱为生。朱聪说,这是流浪者中自尊心和自主性最强的一类。朱聪注意到,他们经常戴着耳机,许多人没有手机,耳机没声音。她说,他们是想表达一种态度——“你们不要跟我说话,我也不想看外面的”。 出生于1990年的小海主要靠捡食物和做日结工为生。他是小儿麻痹症患者,走路不稳,双手偶尔颤抖,说话缓慢、结巴。他的父母离异后各自组了新家庭,他从22岁开始流浪。 小海在五一商圈流浪时认识了小熊,两人经常结伴去捡生活物资,成为最好的朋友。 小海常用的词是“江湖”。他所在的“江湖”上,常见爱好是喝酒、买彩票、吃槟榔、喝可乐。有流浪者介绍,“地衣之家”禁酒,一大桶可乐常常被摆上餐桌,滋滋冒泡。朱聪解释,人在流浪生活里想喝甜的,小海则说,因为可乐在街头最好获取。 他还经常买彩票,说买彩票如果中了10万元,就开个小卖部。朱聪说:“买彩票是因为心存希望,但是又没有希望。” 小熊不爱买彩票,但喜欢捡各色塑料发圈戴在手腕,也捡护身符。朱聪观察,流浪者也希望这些物件“保自己在街上平安”。有一次,小熊对朱聪说起自己捡的护身符的作用,“希望我的生活会走上正轨,虽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是至少我在做,你看我把这些东西戴在身上,我在做”。 朱聪和长沙流浪者相处了十年,她发现,许多流浪者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快乐,而且大多数人的童年不幸福。 “其实流浪并不浪漫,是一种痛苦的生活方式。”小海告诉南方周末。夜里他常被吵醒,有时一夜要换3个地方睡觉。早晨则最难熬,睡醒时,口腔都是干枯的,“好像刚从18层地狱爬回来一样”。 朱聪说,流浪者之间的关系松散,建立在一种随机生活上。他们互相连大名也很少过问,习惯了街友的突然消失,也不会对契约上心。“他如果非常认真,就适应不了街头生活。” 一名流浪者跟南方周末分享的生存智慧是:不要拿多。在最饿的时候,他去超市只拿一瓶水、一块面包。这时即使被抓,也往往会被原谅,“又不是为了谋利”。这也是朱聪在街头的发现,“流浪者不贪婪”,领物资时只拿一两桶泡面,但她遇见过社会上的人假装流浪者,去冒领、多拿物资。
2026年10月1日,湖南长沙,朱聪与小龙、小熊等人在“我的生活没有地址”流浪艺术展开幕式上。展览由朱聪与一些流浪者共同策划。左二为朱聪。(受访者供图) 2“类家庭”与小组创业朱聪说,庇护所的功能是一点点生长出来的——2019年,在第一次挂上“庇护所”的牌子后,有人走进来问,“这里是做什么的?”朱聪给了他一桶泡面。 这个人说,“明天我带5个人来洗澡”。 经过口口相传,人越带越多,最多的一次来了20个人。第一个到来的人叫老彭,他从小没有户口,在养父母去世后开始流浪,后来成为“地衣之家”流浪者小队长。 那时候,朱聪只知道要接纳这些流浪者,但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在国内以及国外,流浪者的深度帮扶均缺乏更深入、可参考的案例。 朱聪还观察到,当时,全国许多做流浪者救助的民间机构都是与救助站合作,大部分时间在“做指标”——量化考核发放多少次物资,街面巡逻多少次,帮多少人寻亲。个案跟踪常止步于“买张票,联系属地,送回家”。但有时候,救助人员还没回来,流浪者就从家中返回了流浪地。“他需要的不单单是一张车票,更需要回家的支持系统。”她想自己走条不一样的路,试试看。 朱聪后来在“流浪者自强计划”捐赠说明中总结:自己要做的是“类家庭”模式,为流浪群体提供包裹式的转化服务,助力流浪者返乡和就业。 2019年,这个“类家庭”状态里,“街头”与“家”的生活方式在摩擦。 朱聪每天在庇护所和流浪者一起吃饭。一些规则逐步出现:不能饮酒,因流浪者中酗酒比例很高;不能在室内抽烟,她带头去门口抽;吃饭每个菜都有一双公筷,因有人会担心传播疾病;轮流洗碗,不然总因谁洗碗而吵架。 来到此处的流浪者中,许多人已经流浪数十年,有人二十多年没有做过饭。朱聪记得,最初有捐赠人来做饭包饺子,几个流浪者都在一旁看着,都不会。 小熊自2019年就来到“地衣之家”庇护所。他从十几岁开始流浪,住在街上,没有锁门的概念,一个人在庇护所时,常常不锁门就离开了。后来,墙上贴了专门给他看的标语:“小熊,要锁门。吃完饭,饭菜放冰箱。洗碗要用洗洁精。” 庇护所后来有了投影仪,每天晚饭后固定放电影。人多的时候有十几人来看。小海记得大家最喜欢的是周星驰,“能让我们忘记烦恼”。但大家经常因为“你要看这个我要看那个”而吵架,每天看电影的传统因此被废弃,变成偶尔放映。 逐渐地,有人问朱聪:“能不能住在这里”,朱聪对南方周末回忆,住进来的唯一标准是“不想流浪了”。 庇护所逐渐住进8个人,其中最短的流浪时间是8年,最长的30年。他们铺凉席打地铺,或者睡在简易折叠床上。小熊、小海都住了进来。但小熊常常夜不归宿,他不习惯在屋子里睡觉。 一种组织结构自发形成了,小队长老彭因为能力出众成为领导者。不少人有服刑经历,老彭参照监狱积分制度,写了一页管理规则,包括:不许多吃多占,不许拉帮结派,不许调戏妇女,不许夜不归宿等。每人10分,做错事要扣分,分被扣完就被淘汰出局。 朱聪观察,当时大家的状态是,“有一个想法想要改变,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白天,几个人常常互相干瞪眼,靠在门口玩手机。 一个多月后,朱聪说,“要不要来做点事情?”有局外人在一旁提议可以一起创业在街头擦皮鞋。在她的回忆里,当时除了老彭,大家都不说话,几个人用手捂着脸,捂住眼睛。“不敢看,突然说要做事,不知道怎么做。”朱聪这么理解。 按照“案主自决”的社会工作伦理,朱聪需要知道流浪者自己是否不想再流浪。而难点在于:“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喜不喜欢流浪。其实很少有人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包括我们在内。” 她看到流浪者的意愿常常在摇摆。同一个流浪者,有时说“将打流(湖南方言,意为无工作、漫无目的地游荡)进行到底”“花花世界太诱人了”,有时说“不想这样了”“毕竟不能够完全靠社会过活”。她需要通过多次碎片式访谈,慢慢拼凑对方的真实想法。同时她也发现,行动比说法更重要。 讨论擦皮鞋项目时,朱聪说,反对的举手。没有人举手。流浪者小组的第一个创业项目就这样开始了。 “地衣之家”给每个参与者配了一双皮鞋,他们找来有经验的人教,互相练习擦鞋。朱聪记得,创业过程中弥漫着紧张兴奋的情绪。起初,大家定了一个开业时间,因为对生意没把握,一推再推,增加了“试营业”“实习期”“准开业”环节。擦皮鞋的生意做了一阵,长沙到了雨季,街面上需要擦皮鞋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又开始卖伞,但生意也不佳,市场竞争太激烈了。 最终,“地衣之家”2019年的几个创业项目都没能持续,有的亏了钱,有的刚回了本,但给参与者赚到点生活费。庇护所开了一年后,房子被房主收回了,租给别人开成了一家寿司店,免费的住处没有了。 广东财经大学社会工作专业副教授张莉萍告诉南方周末,个案、小组、社区是社会工作中常见的三种工作方法。对流浪者重建社会关系而言,小组是理想的方式。因一些流浪者的社会支持网络完全断裂,小组形式可帮助他在街头重建弱关系网络,也可以“助人自助”——流浪者脱离了社工后,可以继续从他的社交网络当中去寻求帮助。只是小组的实践难度很大,有资金、运营等种种细节问题。 这场小组尝试的成果,不只体现在创业项目上。据朱聪和小海、小熊等人介绍,七年过去,在最初的8位成员里,有4人结束了流浪生活。有人在朱聪的推动下和家人联系后,发现家人一直在找他,于是回到了家。其中一位残疾流浪者回老家开了养殖场,后来还回到“地衣之家”,捐了50元钱。 小熊、小海等人回到街头流浪,也有人下落不明。 2020年,朱聪接到小队长老彭的电话,说他回了老家,正办理落户。大约两年后,朱聪得知,他已成功落户,过上了打工生活。朱聪无法证实在“地衣之家”的这段经历与他转变的因果关系,“但是有时间上的先后顺序”。 她觉得,在流浪了十几年后,老彭在这个小团队中发现了自己的能力,发现自己可以有选择。 第一个庇护所关闭后,朱聪把“地衣之家”搬到十几公里外的一处地方,租金低廉。但因位置偏僻,与很多流浪者失散。朱聪说,根据监管部门要求,允许流浪者留宿存在风险,“地衣之家”自2020年起就不再允许流浪者住宿,以日间服务为主,将有住宿需求的流浪者安排在旅馆。后来,“地衣之家”中标一个政府购买项目,获得十几万元资金,又在郊区租下一个场地作庇护所,不到一年,因机构筹款困难、付不起租金再次关闭。
“地衣之家”志愿者给小龙写的信,陈列在庇护所里。(田雨霏/摄) 3小熊的“失败”2023年,积累了一些资金后,朱聪回到长沙的五一商圈,重建“地衣之家”庇护所。 但受资金、场地等条件所限,“地衣之家”没再组织起“小组”,转向做个案帮扶。现在,朱聪希望每年能做4—5个深度个案,帮他们脱离流浪状态。成功的标准是,3—5年内不反复流浪。其中,小熊是持续时间最长的案例。 2019年后,小熊在朱聪和“地衣之家”一些捐赠人的帮助下,在街边摆过按摩摊位、卖过扇子、卖过煎饼,都失败了。 多年来,朱聪见过他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有时手舞足蹈,像说唱一样比画着手势,“聪姐你给小熊办身份证,给小熊找工作,带小熊一步步走上正轨”。有时他陷入抑郁状态,动作迟缓,面无表情,声音“很薄”。小熊说,自己有时三个月不说一句话。 在尝试融入社会的过程中,一些外人眼里的小事也会让小熊崩溃。比如,摆摊卖煎饼时,他和另一位合伙的流浪者都缺乏生活经验,行车没有松开手刹,电动三轮车深夜在路上烧坏了。他们在路上待了一整夜。 小熊认为自己缺乏能力。卖煎饼的几个月中,他做的煎饼大多是破的。后来,因为一同创业的流浪者酗酒,煎饼摊彻底干不下去,他跟随朋友去外地试图打工,但没被工厂录取,又回到湖南,重新流浪。 在小熊身上,朱聪发现人不是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她对小熊最失望的时候,是2024年,摆摊按摩的生意刚刚进入正轨,他开始稳定地存到钱。这时,一个捐赠人一次性给了小熊几千元,他一下子就放弃了当下的事,想去赚大钱,并把一些钱花掉了。 多位参与流浪者救助的社工告诉南方周末,试图融入社会时,想要一步登天,也是流浪者较为普遍的心理。 朱聪也观察到,流浪者对金钱缺乏概念,习惯“等一个贵人”。她见过的几乎每一个流浪者都捡到过金项链、数万元现金,所以他们总是期待被命运砸中,“有人扶我一把”。 朱聪曾经不愿提及救助对象“扶不起来”的案例,担心加重公众歧视。但从小熊的案例中她发现,有时“公众的认识会超出你的预期”。 她断断续续地把小熊的故事发在社交媒体上,评论区有不少人“黑”他。有网友说:“这样的人一辈子改不好了,去帮助贫困地区的人比帮助这些人靠谱。”但在现实中,小熊的故事却引发很多正向反馈。一些人主动找来,要帮他找工作。 前述捐赠人也对小熊印象深刻。她曾对流浪者有偏见,只为了朱聪的坚持而捐款。但了解更多流浪者的故事后,她意识到,时间往前推20年,也许很多流浪者就是大家想象的“完美受害者”,在童年、青少年时期,像小熊这样的人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怀与支持。 在小熊对南方周末的讲述中,对于自己无法回归社会这件事,他有时认为责任在外界,有时又认为“只能怪自己”。 他还嘀咕:“如果爷爷还在,我肯定不是这样了。”小熊说,幼年时,妈妈因被父亲家暴,在离婚后离开家庭。他从此由爷爷养大,爷爷去世后开始流浪。二十多岁时,亲戚告诉他,母亲早已在长沙有了新的家庭。提起母亲,他曾在朱聪面前痛哭流涕。 2026年春天,他对熟人隐瞒露宿地点,称“不知道怎么面对(聪姐)”。但到了夏天,他又回到“地衣之家”,剃胡子、洗澡,不过很沉默,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小熊说,人生中除了爷爷没有人像朱聪这样管过他,“因为我不想再流浪了,所以我信任她”。 小熊告诉南方周末,大约四年前,他在湘江边听见有人唱歌,听到一句歌词:“今天的你是否在重复昨天的故事。”当时,他想了很久,感觉自己也陷入了一个循环。 张莉萍分析,多年的流浪生活让流浪者角色固化、积重难返,回归社会难。而“长期流浪形成的街头生存技能,在他们重新进入常规社会生活的时候反而成了障碍”。此外,社会排斥也会内化为流浪者的“习得性无助感”。
2026年9月7日,小熊来到一家商场应聘保安,在填写信息登记表。(田雨霏 / 摄) 4“你不给社会留下点什么吗?” 在小熊身边,有人正在跳出“循环”。 2026年9月4日,“地衣之家”的服务对象小龙去江苏打工回来了,他向南方周末展示他手上磨出的老茧——他的工作是安装烘干塔。但在一年前,他还是没有身份证的“黑户”。 许多流浪者落户的第一步是确认流出地。小龙说12岁时因家庭暴力离家流浪,对家乡的具体位置印象模糊。朱聪协助他办身份证时,凭借小龙的模糊记忆找到江苏某地,其间,朱聪怕小龙犯罪,在一家饺子馆预付了饭费,让他去免费吃饭。即使这样,她觉得对小龙而言,当时依然是很“脆弱”的时期,“没有家人,没有身份,没有工作”。 经过多方寻找,小龙得知母亲多年前离家后没有音讯,户籍系统中“查无此人”。他也才从同村人口中得知,父亲其实是继父,他多次致电继父希望见面,但未获应允。他又尝试联系同母异父的弟弟,添加弟弟微信,被对方拒绝。 最终,小龙在朱聪的协助下办下人生第一张身份证。 以小龙的个案为例,朱聪呼吁相关部门关注流浪者的落户问题。上海、广州、长沙多地参与流浪者救助的社工、志愿者也表示,身份证是流浪者重返社会、找到工作的入场券。 长沙一名社会工作研究者指出,流浪者因社会危害性相对较低,在主流社会所受到的重视,低于重刑刑满释放人员、吸毒人员等边缘群体。后者有相对完善的社会化训练系统。朱聪也记得,在过去5次为“黑户”流浪者在各地落户的过程中,有过犯罪记录的流浪者要比无犯罪记录的更加顺利和快速。 在多次协助流浪者落户过程中,朱聪观察到,这些人往往对回家有心理阴影,那是他们的创伤地。此外,基于约40个相关案例的观察,她发现流浪者对落户、补办身份证、申请低保、残疾证等程序本身也有心理障碍。“稍微麻烦一点,被不耐烦对待,就会放弃。”朱聪说,流浪者普遍对外界不信任,符合条件也不去申请,甚至当合法权益被侵害时,也很少有流浪者选择报警。 朱聪说,现在小龙的案例还未完全成功,还需陪伴和观察。 小龙依赖这个庇护所,上个月从江苏打工回来,他还没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就来了“地衣之家”。放假数天,白天他经常坐在“地衣之家”门口玩手机。 就个案而言,朱聪希望帮一些人找到回归社会的简单方式。“如果是一种相对复杂的回归方式,他会畏惧。”她举例,小海现在希望找到洗碗工的工作,他以前做过直播助理,觉得心累,要服务“大哥”和粉丝,讨好别人。他的身体条件也不佳,2026年8月以来求职六七次均失败了。 这两年,朱聪也想从个案中跳出来,希望以点及面,通过行动观察,让更多人看到流浪者面临的世界。 未来如果有机会,朱聪想探索社会企业的路径,让流浪者实现批量就业。她设想,当流浪者在一起就业,形成一个真正的社区,关系网络能发挥更好的支持和督促作用,一些东西“自己会生发出来,大家会进到循环里面去”。 张莉萍提到,促进流浪者融入社会的思路也蕴含着“陷阱”,比如,“它蕴含了主流等于正常的预设,默认流浪者是偏离常态的,被拉回主流轨道的”。 她认为,这样的思维模式缺少对主流社会运行规则的追问与反思,包括劳动强度、居住成本与评价体系等。“劳动强度太大的话,本来有一些个体就是适应不了的。” 十年来,朱聪已经习惯了“地衣之家”的生活。 流浪者每天来来往往,她的时间也被切成碎片。忙的时候,晚上她拼凳子睡在庇护所里。她喜欢流浪者的简单直白。朱聪说,许多流浪者的心智就像孩子,他们喜欢捡玩偶,也会养动物。流浪者聚在一起,很少谈论痛苦的事。小海说流浪者中有轻生念头的人很少,“好死不如赖活着”。 当流浪的朋友们聚在一起,至今仍是“失败案例”的小熊常被人开玩笑。有人说他是“被聪姐架起来的”,有人觉得他不争气。说话时,他常眯起一只眼睛。认识了十几年,小海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说的话的可信度:眯起眼睛时,是在伪装,可能在夸大其词。如果不眯眼睛,就是真话。 小熊自述,2026年3月他又一次被拘留结束后,感到自己没有希望了,曾去马路上想自杀,但被交警劝说拦下。 小海觉得他说的细节“有写书的成分”,无从核实,但情绪是真的。于是他对小熊说:“你如果就这么走了,我会去你追悼会上说,小熊的一生是蹉跎的一生,灰暗的一生,不带走一丝云彩,就这么悄悄地走了……你不给社会留下点什么吗?” 2026年9月6日,小熊又来了“地衣之家”,宣布自己要去应聘保安,需要一双合适的鞋。面试时,他说很紧张。招聘方让回去等消息,然后没了下文。 两天后,小熊在工地上找到一个活儿,干了两天,工程结束了。现在,他还在街上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