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林徽因命中注定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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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9月7日,北平北总布胡同3号院。 林徽因在灯下给挚友费慰梅写信。这封信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里面有一句话,写尽了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的绝望: “这三天来,我自己的母亲简直把我逼进了人间地狱。这话一点也不过分……我精疲力竭,到临上床时还想着,真恨不得死去,或者压根没有生在这样的家庭。”

同一封信里,还有一句更冷静、也更锋利的话: “早年的家庭争战,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一个被后世奉为“人间四月天”的女子,笔下写出的,是“人间地狱”。 而那把她推进地狱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何雪媛。

一个被塞进书香门第的富商女儿 何雪媛是浙江嘉兴人,1880年出生,是一名当地富商最小的女儿。梁再冰回忆外婆时写道:“她有江南水乡少女的美,但没有多少文化;由于是家中幼女,从小颇受母亲娇惯,所以也不擅长家务,又比较任性急躁。” 她嫁入林家时,林长民的原配叶氏已经病逝且未留下子女。林家为绵延子嗣,将何雪媛娶进门做续弦。那一年,何雪媛大约十六岁。 林长民留学日本,英文极好,是当时的新派人物。林家聚在一起吟诗论文、谈论时弊,而何雪媛不识字,不懂诗词,不会女红,也不会持家。她像一把生锈的铁斧,掉进了上好的羊脂玉堆里。 梁从诫在回忆母亲时,对外祖母的处境写了一段极为克制、也极为准确的话: “外祖母虽然容貌端正,却是一位没有受过教育的、不识字的旧式妇女,因为出自有钱的商人家庭,所以也不善女红和持家,因而既得不到丈夫,也得不到婆婆的欢心。” 婚后八年,何雪媛才生下第一个孩子——林徽因。此后她又生了一女一儿,但都夭折了。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一个没能保住儿子、又不受丈夫和婆婆喜爱的女子,在林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林长民后来娶了上海女子程桂林。程桂林温良乖巧,一连生了几个儿子。林长民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桂林一枝室主”——显然是从“程桂林”三个字里化出来的。 何雪媛和林徽因被安置在后院。前院是父亲和程桂林一家的日常,后院是母女俩清冷的居所。

每天从天堂走回地狱的小女孩 林徽因的童年,是一道被强行劈开的界线。 父亲那边是晴天,是学者往来的热闹,是祖母的琴棋书画。母亲这边是雨天,是阴郁的、沉寂的、只有埋怨的世界。 梁从诫在《倏忽人间四月天——回忆我的母亲林徽因》中,写下了一段极为准确、也极为心碎的话: “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她以长姊真挚的感情,爱着几个异母的弟妹,然而,那个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际关系却在精神上深深地伤害过她。” 一个孩子,爱着两个人,又同时恨着这两个人。这种撕裂,不是文学修辞,是梁从诫亲笔记录的、母亲真实的童年。 何雪媛把被丈夫冷落的怨毒,全部倾倒在了唯一留在身边的女儿身上。她把女儿当成手里唯一能控制的筹码,死死攥着。林徽因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通过母亲眼角皱纹的深浅,来判断当天的雷区在哪里。 但她没有变成一个怨毒的人。她反而长成了一个把微笑与热忱分给身边每一个人的女子。这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重建。

福州话:母女之间唯一的私密语言 林徽因和母亲之间的冲突,是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鸡毛蒜皮的日常。 她们吵架用一种特殊的语言——福州话。 张清平在《林徽因传》中写道:“聪慧的林徽因有着出色的语言天分,她吵起架来也分人,跟梁思成(其丈夫)用英语吵,跟保姆用官话吵,跟母亲何雪媛则用福州方言吵。” 福州话是母女之间唯一的私密语言,别人听不懂。那些最难堪的家庭伤口,只在两个人之间撕裂。这像是她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结。 何雪媛在梁家,是个让所有佣人都头疼的存在。林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中写道:“我自己的母亲碰巧是个极其无能又爱管闲事的女人,而且她还是天下最没有耐性的人……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妈妈在不该和女佣人生气的时候生气,在不该惯着她的时候惯着她。”

弟弟林恒:引爆火药桶的人 1935年,林徽因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恒来到北平报考清华大学,寄住在姐姐家里。 林恒是程桂林的儿子。何雪媛看到林恒,就像看到了前院程桂林的脸,看到了自己没留住的那个儿子,看到了自己在后院那些冷清清的年月。 林恒的借住,成了林徽因写下“人间地狱”那封信的直接导火索。1935年9月7日,由于何雪媛与来家中的“异母弟弟”闹别扭,林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中写下了那段绝望的话。 林徽因夹在中间,一边是母亲无休止的抱怨和指责,一边是弟弟无辜受牵连的委屈。 “早年的家庭争战,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她用了“永久”这个词。那时她已经三十岁,已经嫁为人妇,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是中国最耀眼的文化女性之一。但在母亲面前,她仍然是那个从后院冷宫里走出来的、惊恐的小女孩。

她逃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有逃掉 1925年11月24日,林长民在参与郭松龄反奉战争中被流弹击中身亡,年仅49岁。 林徽因二十岁,扛起了整个家族的担子。 林长民去世后,梁启超接过了资助林徽因留学的担子。他在给梁思成的信中写道:“徽音留学总要以和你同时归国为度。学费不成问题,只算我多一个女儿在外留学便了。”林徽因本打算休学打工,梁启超不答应。 她以为终于可以逃出何雪媛的阴影。 但1928年婚后,她和梁思成搬回北平。何雪媛年迈无依,只能接来同住。 她没有逃掉。 抗日战争爆发后,林徽因和梁思成带着孩子、带着何雪媛,辗转南下。从天津到长沙,再到昆明,一路上舟车劳顿,历尽艰辛。日子苦到极致,但何雪媛的脾气没有因为苦难而收敛半分。 金岳霖看得最透彻。他在回忆中写道:“她本人因为非常非常寂寞,迫切需要与人交谈,她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人就是徽因。但徽因由于全然不了解她的一般观念和感受,几乎不能和她交流。其结果是她和自己的女儿之间除了争吵以外别无接触。她们彼此相爱,但又相互不喜欢。” 彼此相爱,但相互不喜欢。 这可能是关于母女关系最残忍、也最准确的一句话。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女儿送女婿 1955年4月1日,林徽因病逝于北京同仁医院,年仅51岁。 她的身体,是在长期的颠沛、劳碌、以及精神消耗中一点点耗尽的。建筑学的田野考察、国徽的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参与、战争年代的流亡——这些是她被历史记住的部分。而何雪媛,是那个站在这些光芒背后的人。 林徽因走后,照顾何雪媛的担子落在了梁思成身上。梁思成将大部分工资交给岳母,这一安排自林徽因在世时即已形成,林徽因去世后延续未变。后来连他的续弦妻子林洙,也得跟着照料。 1972年1月9日,梁思成也走了。 何雪媛那时已经九十岁。她不知道女婿已经病故,日常生活依赖林洙照料。据李传玺考证,何雪媛同样于1972年去世。

她是劫,也是那个被时代碾碎的人 何雪媛活到了九十岁。她送走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婿。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所有的怨恨都失去了对象,久到她变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脾气古怪的老太太。 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林徽因身上移开,单独看何雪媛这个人—— 一个没读过书的小商户女儿,十六岁被塞进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名门望族。丈夫嫌弃她,婆婆看不上她,下人嘲笑她。她生的儿子夭折了,女儿也只活下来一个。一个没能保住儿子、又不受丈夫和婆婆喜爱的女子,被冷落在后院,被时代定义为“无能”“泼妇”“古怪”。 她当然有她的问题。她的抱怨、她的暴怒、她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女儿——这些是事实,不能粉饰。 林徽因和何雪媛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它是两代女性在同一座旧时代的牢笼里,彼此撕扯,彼此消耗,却又彼此无法割舍。 林徽因写过一首诗,叫《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所有人都用它来形容她的美好。 但很少有人知道,“人间”这个词,在她写给费慰梅的信里,出现的完整句子是“人间地狱”。 同一个词,同一个林徽因。 她把四月天给了世界,把地狱留给了自己。

林徽因写过一篇小说,叫《绣绣》。小说里有一个跟着母亲过活的小女孩,母亲生了五六个孩子都不幸夭折,终日埋怨,父亲另娶,母女俩孤苦度日。那是林徽因在写自己。 但林徽因的孩子们,后来都活得很好。梁再冰和梁从诫,都长成了温和、有教养、内心有力量的人。梁从诫在回忆母亲时写道:“她是一个用对成年人的平等友谊来代替对孩子的抚爱(有时却是脾气急躁)的母亲。” 这或许是一个在“人间地狱”里长大的女孩,能留给世界最温柔的证明。 她逃不过母亲,但她没有让母亲的劫,变成下一代的劫。 这,才是林徽因真正的了不起。

来源:闻九思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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