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年轻人最近疯狂找面包？

法国年轻人的流行语，有时候真的不能只看字面意思。比如最近刷法国小视频，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让学了多年法语的人突然怀疑自己词汇量的视频。一个女生参加完高中抗议活动，回来兴奋地感叹：“天啊，现场的那些‘面包’，真的有点东西。” 还有博主一本正经地给大家分享巴黎酒吧，说这里特别适合寻找“刚出炉的热面包”。 第一次看到的人可能还以为，法国年轻人终于重新爱上了传统手工业。毕竟在法国，聊面包确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再往下看几秒，你就会发现：他们聊的根本不是吃的。 所谓的“面包”，最近在法国年轻人的网络语言里，已经悄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里的“面包”，就是法语里的pain。 以前你在法国听到这个词，脑子里出现的可能是法棍、乡村面包或者早餐。

现在如果一个法国年轻女生盯着某个男生说：“Quel pain！” 她大概率不是饿了，而是在说：这人也太帅了。 简单来说，pain现在可以用来形容一个非常有吸引力、长得很好看的人。 最开始它更多用来形容男性，但随着这个词在法国社交网络上流行，性别限制也慢慢消失了。 法国演员皮埃尔·尼内（Pierre Niney）最近参加Canal+节目《La Grande Classe》时，就被现场考了一把年轻人的“面包文学”。 节目里还专门告诉他：别以为只有帅哥能当面包，美女也可以。

所以现在法国年轻人的世界里，人类除了男女，还可以按照另一个维度重新分类：是不是面包。 而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后面的词汇体系就开始迅速失控。 既然好看的人是“面包”，那么一个好看的人特别多的地方叫什么？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Boulangerie，面包店。 于是法国年轻人去酒吧、派对，甚至参加活动时，只要发现现场帅哥美女密度明显超标，就可以宣布：面包店开门了。 2025年4月，TikTok博主Edward Sad就拍过一段视频，兴奋地告诉粉丝，天气好了，该出门了。因为：“面包店正式营业，天气这么好，面包都出来了，布里欧修出来了，维也纳甜点也出来了。”

听着像法国烘焙行业春季复工通知。 其实翻译成人话就是：天气暖了，大家终于开始出门了，街上的帅哥美女也多起来了。 但法国年轻人显然不满足于只发明一个“面包”。真正让这个梗越来越好玩的，是他们开始沿着法国烘焙业继续开发。 很快，一整套“人类烘焙分类学”出现了： 比如，pain brioché，布里欧修本来是一种加入黄油和鸡蛋、口感松软香甜的面包。 放到年轻人的恋爱词典里，它的待遇也比较高，可以用来形容一个让你特别心动的人。 差不多就是：普通面包已经不够形容了，这位得进精品烘焙区。

然后还有pain perdu。 这个就更妙了。Pain perdu 本来是法国非常经典的食物，字面意思是“丢失的面包”，通常是把放久的面包泡进牛奶和鸡蛋，再煎成类似法式吐司的东西。 而在网络语言里，它被顺势开发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新意思：以前喜欢过的人，或者曾经的crush，曾经很香，现在已经过去了。

再往下还有pain rassis，也就是“变硬、放久了的面包”。 用来形容谁呢？一个你以前可能觉得挺有魅力，但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好看的人。

不得不说，这套词汇最大的优势就是：不需要解释太多，光听名字已经能猜到感情状态。 甚至还有人把年纪比较小、长相清秀的人继续往“牛奶面包”之类的方向延伸。 于是，一个原本只有四个字母的 pain，硬是被网友开发成了一整条烘焙产品线。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词虽然现在和真正的面包玩梗玩得飞起，它最初其实跟面包店一点关系都没有。 想找到pain这个说法的源头，要从法国一路往南，去到西非的科特迪瓦。当地有一种非常有代表性的城市俚语，叫Nouchi。

它最初主要在科特迪瓦城市年轻人和大众文化中使用，后来不断吸收法语和当地语言的元素，形成了一套非常有生命力的表达方式。 科特迪瓦阿拉萨内·瓦塔拉大学语言学研究人员Jean-Baptiste Atsé N’Cho解释，现在大家说的这个pain，实际上来自另一个法国人非常熟悉的词：copain。 也就是“朋友、伙伴”，在不同语境下也可以指男朋友。 Nouchi把这个词前面的音节去掉，只留下后面的pain。这种语言现象在语言学里叫aphérèse，也就是把一个词开头的一个或几个音删掉。

所以从词源上讲：帅哥为什么叫面包？ 答案真的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好吃”，而是copain被砍掉了前半截。 在Nouchi里，这个词可以指一个让人觉得有吸引力的男生或男人。而且它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可以用来表达一个人正遇到困难。 只是后来传到法国社交网络以后，法国网友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这个词刚好和法语“面包”一模一样啊。那还客气什么？烘焙宇宙正式启动。 不过，这个词能够从科特迪瓦一路火起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节点：2024年非洲国家杯。 那一届比赛在科特迪瓦举行，最后科特迪瓦队一路闯进决赛，并在2024年2月夺冠。其中最受关注的球员之一，就是塞巴斯蒂安·阿莱（Sébastien Haller）。

他的经历本身就很特别。此前他被确诊患有癌症，接受治疗之后重新回到赛场，并在那届非洲杯中成为关键人物，决赛也打进了决定性的进球。 而除了球技和经历之外，很多科特迪瓦球迷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这哥们长得也挺帅。 于是阿莱得到了一个相当特别的昵称：“pain national，国民面包”。 科特迪瓦阿拉萨内·瓦塔拉大学比较文学教授Germain Kadi认为，pain、pain croustillant这类说法后来在社交网络上的爆发，与阿莱在那届非洲杯期间受到的关注有很大关系。 在Nouchi里，还有一个意思相近的词choco，可以用来形容一个有魅力、讲究、很有型的人。 阿莱恰好把这些元素全占了，球踢得好，有故事，形象也好，于是“国民面包”越叫越响。

说起来，科特迪瓦和法国之间本来就有非常紧密的人口、语言和文化交流。法国有规模很大的科特迪瓦社群，加上音乐、短视频和社交网络，这些年轻人的表达跨过国界并不困难。 事实上，法国现在很多大家已经很熟悉的口语，本身就有科特迪瓦Nouchi的影响。 比如go，在法国年轻人口语里可以指女生。

还有s’enjailler，大概就是玩得开心、嗨起来的意思。

这些词都随着音乐和流行文化进入法国年轻人的日常表达。 索邦大学语言学博士Rémi Soulé观察到，pain在法国的传播大约从2024年底开始明显加速。 一开始，它和英语里的crush很接近，主要指“我喜欢、我心动的那个人”。 但网络流行语的变化速度向来很快。没过多久，它的意思就变成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男生，再后来，连“男生”这个条件也没了，只要一个人长得漂亮、有魅力，都可以成为pain。 短短一段时间，这个词就完成了从科特迪瓦俚语到法国年轻人“颜值认证”的升级。 其实，法语里从来不缺形容好看的人的词。beau gosse可以说帅哥，canon可以说一个人特别好看，年轻人还大量使用英语里的crush。 那么，既然词已经这么多了，为什么还非得重新找一个“面包”？

Rémi Soulé给出的解释挺有意思。 语言并不只是为了给没有名字的东西取名字。人也会为了好玩、表达个性，以及让一句话更有表现力，不断换掉已经用腻的词。尤其恋爱和暧昧相关的词，更新速度一直特别快。 一个词刚出现时，可能觉得很新鲜，大家天天说，慢慢就没感觉了。 crush可能正在经历这样的过程。十年前说“我有个crush”，还多少带点年轻人的新鲜感，现在已经平常到像在说“我有个同事”。 这时候，“面包”来了，而它最大的优势，恰恰是特别能玩。 Crush基本就是crush，但面包不一样。它可以是热的，可以是凉的，可以刚出炉，可以放久，可以是布里欧修，可以变成法式吐司。甚至一个人今天是你的“布里欧修”，过两年完全可能成为你的“隔夜硬面包”。 感情变了，烘焙状态也跟着变。对于喜欢造梗的社交网络来说，这种词简直自带无限续杯功能。

至于，“面包店”还能开多久？语言学家也不知道。 网络流行语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有些词红半年就没人说了，过几年再听甚至会让人脚趾抠地；另一些却会慢慢从网络进入日常口语，最后连不刷小视频的人都开始使用。 Pain最终属于哪一种，现在还无法判断。 但至少眼下，它正当红。